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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門死劫(六)

  他把木匣塞入懷中,把那塊磚重新塞回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問李元芳:「元芳,你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別人不知道的?」

  李元芳想了想:「有。」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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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留給我的一個木簪,我小時候以為丟了,其實一直藏在老家房樑上。誰也不知道。」他頓了頓,「除了我爹。」

  狄仁傑笑了:「那你爹知不知道你藏了個木簪?」

  「我爹也過世了。」李元芳的語氣平平靜靜的,「所以這世上,就剩我一個人知道。」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兩人從密道里出來,回到柳宅的書房時,曾泰已經將桌案清理乾淨,一摞帳冊堆在案角,旁邊還有一疊信札和幾張零散的紙條。

  「老師,這些是從柳崇德臥室的箱籠里翻出來的。」

  曾泰指著那些信札,「有他這些年的收支帳目,還有幾封沒有署名的信,看字跡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狄仁傑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封口被拆開了,他抽出信紙,借燈光細看。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用的是極細的筆跡,寫得工整,幾乎像刻出來的——

  「定邦兄如晤:朝中已有人彈劾,恐不日將至。府中密道可用,勿使人知。弟不能明言,保重。」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狄仁傑把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密道」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把信遞給曾泰,讓曾泰也看了一遍。

  「老師,這封信是寫給李定邦的——就是從前住在這座宅子裡的那位將軍。寫信的人叫柳崇德。」

  曾泰抬起頭來,滿臉驚異,「柳崇德和那位獲罪的將軍,原來相識?」

  「不止相識。」

  狄仁傑緩緩說,「這封信里說的『彈劾』『不日將至』,說明李定邦獲罪之前,有人提前給他通了消息。通風報信的人,就是柳崇德。」

  他目光沉靜如水,聲音卻帶著一絲涼意:「柳崇德買下這座宅子,不是巧合。那座密道,也不是他發現的——是李定邦告訴他的。」

  窗外月涼如水。

  狄仁傑坐了下來,將那封信用鎮紙壓平,手指輕輕在紙上摩挲著。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不相關的話:

  「明天,我要再去一趟那條巷子。」

  「哪條巷子?」馬榮問。

  「啞門外頭的那條巷子。」狄仁傑說,「白天去看看,那裡有什麼。」

  次日清晨,天剛亮透,狄仁傑便帶著李元芳和喬泰出了柳宅。

  曾泰想跟著去,被狄仁傑攔下了:「你把那些帳冊重新謄抄一遍,每一筆帳目都記清楚,尤其是柳崇德和鄭文昭、石磐陀之間的往來款項。」

  曾泰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不甘。

  他站在門口,看著狄仁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總覺得老師今天像是換了一個人——那種沉穩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鬆,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剛挖出了一條線索的線頭,正順著它一點點往前扯。

  啞門外的巷子,白天看起來和夜裡完全不同。

  夜裡黑黢黢的,只能看見門和牆,白天卻看得清清楚楚——這條巷子其實很窄,兩側的牆很高,但牆頭上長著一叢叢的青草,有些地方還伸出幾枝野花,白白黃黃的,在晨風裡搖晃。

  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苔蘚,踩上去有些滑。

  狄仁傑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轉頭看了看周圍的房屋。

  巷子兩側的院牆都是灰磚砌的,牆根處有些剝落的泥灰,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靠近巷口的一戶人家,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寫著「趙記雜貨」四個字。

  「那家鋪子是誰開的?」狄仁傑問。

  喬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坊正趙懷義的一個遠房表弟開的,姓孫,在這兒住了有些年頭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繼續往巷子裡走。

  走到啞門外時,他停住了腳步,開始俯身查看地面。

  昨夜沒有仔細看,現在借著日光,地面上的痕跡清楚了許多。

  青石板上有幾道車輪碾過的痕跡,還有一些散落的干泥塊,像是從某輛車上掉下來的。

  泥塊已經干透了,一踩就碎,但狄仁傑還是蹲下身,撿起一塊比較大的,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

  「洛河邊的泥。」他說,「而且是近幾天的,還沒被雨水衝散。」

  李元芳湊過來看了看:「大人,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最近有車從洛河邊過來,停在了這條巷子裡。」

  狄仁傑把泥塊包在手帕里,揣入懷中,「洛河邊是碼頭,洛陽城裡大半的貨物都是從那裡運進來的。柳崇德是做絲帛生意的,他的貨按理說應該走坊門正街,怎麼會繞到後巷來卸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啞門上。

  白天的啞門,看上去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包鐵木門,鏽跡斑斑的,門板上的鐵皮有幾處已經翹了起來,露出發黑的木頭。

  門的上下兩端各有一個銅質的門環,門環的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

  狄仁傑湊近了看那個凹槽,用手摸了摸邊緣,發現凹槽里有些油漬。

  「這是鑰匙孔。」他說。

  李元芳愣了愣:「鑰匙孔?可這扇門明明用的是掛鎖,怎麼會有鑰匙孔?」

  「掛鎖是做給人看的。」

  狄仁傑直起身,「真正的鎖,藏在門裡面。這扇門有兩道鎖——一道在外面,用掛鎖鎖住,誰都能看見;另一道在裡面,用的是暗鎖,只有知道這個凹槽的人,才能把鑰匙插進去開鎖。」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沉默的鐵門,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有意思。一道門,兩把鎖,外面那把是做給坊正看的,裡面那把是做給誰看的呢?」

  喬泰撓了撓頭:「大人,您的意思是,這扇門其實是可以從裡面打開的?」

  「不僅可以從裡面打開,而且不需要鑰匙。」狄仁傑指了指門框上方的一個小孔,「看見那個沒有?」

  喬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門框和牆壁的交界處,有一個小手指粗細的圓孔,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如果不是狄仁傑指出來,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不是鎖孔,」狄仁傑說,「是窺孔。門裡面的人,可以從這個孔里看見外面是誰。如果是自己人,就從裡面把門閂抽開;如果是外人,就裝作鎖好了門,從密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