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啞門。
李元芳上前,用手摸了摸鎖。鎖是冷的,觸手生涼。他把火摺子湊近照了照,鎖眼裡沒有鏽,邊緣光滑,看得出最近被使用過。
「大人,鎖是新的?」曾泰問。
「鎖是舊的。」狄仁傑彎腰細看,「但被人保養過,上過油,所以用起來順手。」
他直起身,目光從鐵鎖移到門框,又移到門縫。門縫很窄,但能夠看出,門縫邊緣沒有積灰,像是最近被人推開過,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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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開嗎?」他問。
李元芳掂了掂鎖,從靴筒里抽出一根鐵釺,插進鎖環和鎖身之間的縫隙,用力一撬。鎖閘發出一聲悶響,鬆動了。
他又撬了兩下,鎖開了。
李元芳推開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黑得不見五指,一股潮氣和塵土味撲鼻而來。
狄仁傑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的啞門在他身後合上,鐵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聲音像是一道界限,把外頭的一切都隔在了身後。
通道很長,兩側是磚牆,頭頂是低矮的石拱頂。
狄仁傑彎著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面前出現了一道石門,門楣上方刻著一個字——「開」。
李元芳上前推了推,門是虛掩的。他推開一條縫,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橘黃的光照在狄仁傑臉上,忽明忽暗。
「這就是密道的盡頭?」曾泰擠到前面,朝門縫裡張望。
「不是盡頭。」狄仁傑說,「是入口。」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密道的中心——一個不大的石室,穹頂上鑿了一個小小的天窗,月光從那裡漏下來,照在石室中央的一塊石板上。
石板上刻著一幅地圖,線條縱橫交錯,正是八陣圖的布局。
石室的四面各有兩道門,一共八扇,每扇門上都刻著一個字。
狄仁傑繞著石室走了一圈,在每一扇門前都停了片刻,仔細查看門框和地面。
最後,他在那扇刻著「死」字的門前蹲了下來。
「這裡有血跡。」
曾泰湊過去,果然看見門框邊緣有一點暗褐色的污漬,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和木頭的紋理混在一起。
狄仁傑伸出食指,在血跡上輕輕一抹,放到鼻端嗅了嗅。
「不是人血。」他說,「是雞血。」
「雞血?」馬榮撓了撓頭,「這地方怎麼會有雞血?」
「有人在這裡殺過雞,用作祭祀。」狄仁傑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掃過那些門,「不對,不是祭祀,是用雞血引路。」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快步走到那扇刻著「生」字的門前,推開一條縫,舉著火摺子往裡照。
甬道筆直向前,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凹坑,坑裡堆著幾根燒過的骨頭。
雞骨。
狄仁傑盯著那些雞骨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身後的李元芳等人,看著他的神色一點點變化,誰也不說話。
最後,他直起身,將火摺子吹滅,緩緩道:「柳崇德改造密道時,在『生門』里設了翻板陷阱。但如果有人事先驅一隻活雞走過生門,雞掉落陷阱後,死在了裡面,那陷阱就會失效——」
他頓了頓,目光亮得像一把刀。
「也就是說,那個兇手第一件事不是殺人,而是『養路』——用一條雞命,換自己的活路。」
曾泰倒吸一口涼氣。
狄仁傑轉過身,面對著黑暗中的那八扇門,聲音平靜而堅定:「回書房去,把所有帳冊、信札、紙條,全都搬到我面前來。今晚,我要把這宅子裡每一個人的來路,都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笑,冷冷的:「也該讓這座宅子,把它的秘密都吐出來了。」
狄仁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幾根雞骨。骨頭已經燒得發白,一碰就碎成粉末,落在地上,和塵土混在一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堆粉末,出了好一會兒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元芳提著一盞油燈走了進來。燈是銅的,擦得鋥亮,火光透過燈罩灑出來,照得石室亮堂了許多。
李元芳把燈放在石板上,在狄仁傑身邊蹲下,輕聲問:「大人,看出什麼了?」
「雞骨燒得很透,不是隨手扔的。」
狄仁傑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在這裡待了一陣子,點了火,燒了雞,等骨頭完全冷卻了才走。做事很仔細。」
「是個謹慎的人。」李元芳說。
「謹慎,且有耐心。」狄仁傑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土,「這樣的人,不會臨時起意殺人。他等這個機會,怕是等了很久了。」
他從石室走出來,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回走。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趕路,步子放慢了許多,一邊走一邊用手掌貼著牆壁,感受那些磚石的觸感。李元芳跟在他身後,替他舉著燈。
走出去十幾步,狄仁傑忽然停下,手掌停在了一塊磚上。
「元芳,你看這裡。」
李元芳湊過去,見那塊磚的縫隙與其他磚不同,縫隙里的泥灰顏色略深,像是被人重新填過。
狄仁傑從靴筒里抽出匕首,沿著磚縫輕輕一撬,那塊磚鬆動了。他用力一掰,磚被他取了下來。
磚後面的牆壁里,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隻小木匣,匣子巴掌大小,沒有鎖,只有一道銅扣。
狄仁傑打開銅扣,掀開蓋子,裡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絹帕,絹帕下壓著一枚銅錢。
他把絹帕展開,借著燈光細看。絹帕已經泛黃了,邊緣有幾處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帕子的右下角繡著一個字——「李」。
「李?」李元芳皺了皺眉,「這個姓,和柳宅的人好像對不上。」
「對不上才有趣。」狄仁傑把絹帕重新疊好,放回匣子裡。他又拿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神色忽然微微一變。
那是開元通寶,但錢背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記——一柄劍的圖案。
他把錢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定邦。」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涼氣:「定邦?上一任宅子的主人,那個獲罪的將軍,不就是叫李定邦嗎?」
狄仁傑沒有說話,只是把銅錢緊緊攥在手心裡。
暗格里的絹帕和銅錢,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證物,又像是一個等待已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有人來把它挖出來。而這個人,偏偏是他狄仁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