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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生門死劫(四)

  說著,他把那封信往狄仁傑手裡一塞,腦袋往下一磕,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狄仁傑拆開信,飛快看了一遍。曾泰湊過去瞟了一眼,信上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成的,大意是——

  孟雲卿在案發當夜從柳宅出來後,因醉意上頭,去街西一家酒肆獨飲,掌柜可以作證。

  但酒肆打烊前,他曾在街角撞見一個人,那人從柳宅方向過來,走得極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在月光下叮噹作響。

  那人,是趙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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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趙懷義明明對所有人說,他戌時就離開了柳宅,再沒有回去過。

  狄仁傑沒有立刻接那封信。

  他低頭看了看孟雲卿,又看了看手中的信紙,沉默了好一會兒。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信紙邊緣簌簌作響,像一隻不安分的蝴蝶要掙脫他的手指。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後伸手扶了孟雲卿一把:「起來,地上涼。」

  孟雲卿站起身來,雙腿還在發抖。

  「你辛苦了,」狄仁傑說,「回去歇著。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可大人……」孟雲卿欲言又止,看了看狄仁傑的臉色,終究沒有多說,拱了拱手,踉踉蹌蹌地走了。

  曾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開口:「老師,趙懷義……」

  「我知道。」狄仁傑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先不要聲張。」

  他沒有進縣衙,反而轉身往回走。李元芳和馬榮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覺得大人今天有些不對勁。

  狄仁傑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

  他在歸義坊的巷子裡走了好一會兒,最後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槐樹斜斜地長著,虬枝盤錯,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遮住了半條巷子。

  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密密的枝椏,不言不動。

  曾泰跟上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老師?」

  狄仁傑沒有應聲。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曾泰,你說這個案子,我該不該接?」

  曾泰愣住了。

  他跟著狄仁傑幾年了,從沒見過老師在案子上猶豫。老師向來是雷厲風行的,只要覺得有冤情,不管多難多險都要一查到底。可今天……

  「老師,您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當然有顧慮。昨天他收到鸞台轉來的卷宗時,並沒有多想。

  洛陽城的命案,他這些年辦了多少樁?可今天一到柳宅,他就隱約覺得胸口壓著一塊石頭——這案子看上去簡單,可每一步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柳崇德死在密室里,毒源找不到,兇手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的證據,可每一個人又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鄭文昭欠了柳崇德一大筆銀子;石磐陀和柳崇德有分利的糾紛;春梅這個丫鬟身世蹊蹺;管家柳安跑了;巡夜的武侯溜了;現在連趙懷義也被牽出來了。

  走進去,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

  狄仁傑在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曾泰的腿都站麻了。

  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陰影。夜風穿過巷子,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說話。

  「大人。」李元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穩,「馬車備好了,您是先回衙署,還是在這兒再待一會兒?」

  狄仁傑沒有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他:「元芳,你怕不怕?」

  李元芳愣了一愣:「怕什麼?」

  「怕查到最後,發現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

  李元芳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怕。」

  狄仁傑回過頭看他,李元芳接著說:「但我更怕明明有冤情,卻因為害怕就不去查。」

  狄仁傑看了他幾眼,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澀味:「你倒是會說話。」

  他轉身,拍了拍老槐樹的樹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走吧。」他說,「回柳宅。」

  「現在?」曾泰有些驚訝,「天都黑了。」

  「正是天黑了,才好做事。」

  狄仁傑邁開步子,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有些人,在白天是不會說實話的。只有在夜裡,月亮底下,那些藏著的尾巴才會露出來。」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跟在身後的曾泰說:「你說得對,若因為怕牽連深就不去查,那才叫對不起這身官服。」

  曾泰怔了怔,隨即拱手道:「弟子不敢。」

  「敢的。」狄仁傑笑道,「你方才說了那番話,就說明你膽子不小。挺好。」

  他的笑容裡帶著欣慰,但他沒有多停留,轉身繼續往前走。

  曾泰看著他背影,總覺得老師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可他又隱約覺得,老師這一次走進柳宅,怕是再難回頭了。

  狄仁傑沒有再回頭看那棵老槐樹。

  他步子很快,穿過歸義坊的幾條巷子時,夜風掀起他青衫的下擺,露出裡頭的靴面,靴子上沾著昨日的泥灰,已經干透了。

  李元芳和馬榮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曾泰更是喘著氣落在最後頭。

  「大人,」馬榮追上幾步,「咱們這是回柳宅,還是——」

  「回柳宅。」狄仁傑頭也不回,「但我不走正門。」

  「不走正門?」馬榮愣了愣,「那從哪兒進?」

  狄仁傑停下腳步,回身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臉龐稜角分明,目光很亮,像兩簇冷火。

  「從密道進。」

  馬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只點了點頭,轉身去取火摺子。

  曾泰氣喘吁吁地趕上來了,叉著腰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子問:「老師,為什麼要從密道進?咱們不是已經查驗過了嗎?」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狄仁傑說,「昨晚有人從密道里走過,腳印被我們的火把照過一遍就看不真切了。但今夜,如果有人再走一遍,那腳印會留下新的痕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我想試試,從啞門那邊進來。」

  曾泰心頭一跳。

  啞門。

  那扇沉默的門,沉默到整個歸義坊的人都默認它的存在,卻從不問它為什麼存在。

  昨夜它忽然開了,然後又鎖上了,像是有人在夜裡偷偷換了一口氣,又恢復如常。

  狄仁傑要走進那扇門。

  一行人繞到歸義坊最深處的巷尾。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黑黢黢的影子像無數隻伸出的手。

  巷子盡頭,一扇包鐵木門嵌在牆裡,鐵皮上鏽跡斑斑,銅釘已經發綠,門環上掛著一把大鐵鎖,鎖身粗得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