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服務商把舊回執調出來時,紙邊已經發黃。
不是項目檔案里的複印件。
是當年送設備的人留在公司結算櫃裡的原始聯。
陸沉野先看日期。
第五項那條非親屬承接關係被退回以後第三天。
再看簽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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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患者的法定親屬。
是那名長期共同生活的伴侶。
設備名稱一欄寫著無創呼吸支持設備和備用電源。
下面還有到家時間。
十七點四十二分。
陸沉野沒有先去問那兩個人還記不記得。
他讓服務商把同一單號前後的調度、維修和結算記錄一起調出來。
不是只拿這一張紙。
當天上午九點多,服務端收到轉接時間通知。
十點四十,設備從倉庫出庫。
下午送達。
簽收以後,技術人員在現場做過一次安裝確認。
第二天還有一條遠程回訪。
回訪記錄里寫著:
【設備使用正常,照護者已掌握基礎操作。】
陸沉野把「照護者」三個字圈出來。
「這個身份是誰給你們的?」
服務商的人翻舊業務表。
「我們不自己認。上游轉接單推什麼聯繫人,我們就按什麼聯繫人送。」
「當時收到的是誰?」
對方把已經固定的電子歸檔調出來。
聯繫人姓名,和紙質簽收人一致。
電話也一致。
另一條接收側記錄隨後對上。
那名患者當時因為嚴重神經肌肉疾病,需要長期無創呼吸支持。機構轉出前,醫生明確要求呼吸支持不能斷檔,設備必須先到居住地,確認能正常使用後人才離開原機構。
轉接當天,原機構留下的離開時間比設備到家晚了近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不是空檔。
有人先把設備送到。
有人簽收。
有人確認機器能用。
人才被接回去。
陸沉野這才去見當事人。
小區很舊,沒有電梯。
上到四樓時,門已經開著。
屋裡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台現在使用的呼吸設備。
當年的那台早就退役了,只剩一塊舊備用電池還放在儲物架最下層。
伴侶把電池拿出來時,先用袖口擦了一下上面的灰。
「這個不是原來那台機器的?」
「是。」
「還留著?」
「後來換設備,這塊沒讓帶走,說型號老了也沒什麼用了。」
她把電池放回去。
「我就一直沒扔。」
患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說話慢,但意識清楚。
陸沉野沒有讓他從十幾年前的項目流程講起。
只問一件事。
「當年從機構回家前,你有沒有指定過她負責接收設備和接你回家?」
患者點頭。
「有。」
「什麼時候?」
「更早。」
伴侶接過話。
「那次不是臨時簽的。之前有一次轉接,他能自己簽字,就寫過我。」
陸沉野把早期那份合法指定的影印件放到桌上。
本人簽名在。
工作人員確認在。
限定事項也在。
只包括轉接通知、設備簽收和到達確認一類承接動作。
不是替患者決定治療。
也不是永久代理所有事情。
「後來那次呢?」陸沉野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伴侶先看了患者一眼。
「後來那次,他狀態很差。」
患者抬了抬手。
「我記得不清。」
「那天有重新簽一份嗎?」
「沒有。」
這次是伴侶回答。
很快。
「我肯定沒有再拿一張新的讓他簽。」
「為什麼肯定?」
「因為那幾天根本簽不了。」
她說完,馬上又補了一句。
「不是手完全不能動,是人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困,醫生也不讓我們拿那些東西煩他。」
陸沉野沒有順著「簽不了」往項目責任上問。
「那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接人?」
「有人給我打電話。」
「誰?」
「項目那邊的人。」
「名字記得嗎?」
伴侶搖頭。
「這麼多年了。」
「內容呢?」
「說設備會先送來,讓我別離開家。等機器裝好,再去接他。」
她看向窗邊現在那台設備。
「那會兒我只怕他回來以後機器接不上。」
患者突然開口。
「她那天沒吃午飯。」
伴侶轉頭。
「你記得這個?」
「後來你天天說。」
她像是想反駁,最後只把嘴抿了一下。
陸沉野沒有把這段記成流程事實。
他問服務回執上的最後一項。
「設備到家以後,誰確認過?」
伴侶想了想。
「送機器的人讓我試了一遍。後來有人打電話問能不能用了,我說能。」
「你知道這次在項目系統里叫什麼嗎?」
「不知道。」
「知道那條關係之前被退回過嗎?」
她更茫然。
「不知道。」
陸沉野把項目複印件收了起來。
沒有給她看「退回」「沿用」這些詞。
她能證明的,到這裡已經夠了。
她確實在當年收到過時間。
確實簽收設備。
確實完成到家後的確認。
而那一次,沒有新的本人確認書。
離開居民樓以後,陸沉野在車裡把四項重新對了一遍。
通知。
簽設備。
收轉接時間。
確認到達。
喬知微此前寫下的四行,不再只是調查問題。
這一次都有現實記錄。
那條已經被退回的關係,後來確實重新參與過一次轉接。
陸沉野沒有在伴侶名字後面畫嫌疑標記。
更早的合法本人指定就在前一張紙上。
他只把這次轉接窗口裡的「重新確認」圈了出來。
那一格是空的。
陸沉野讓人繼續查,不碰當事人記憶里說不清的「項目那邊的人」。
從設備單號倒回去。
從上游轉接通知倒回去。
從當天下午服務商收到的聯繫人欄位倒回去。
三條線最後落到同一張現場協調回執。
回執簽字欄很短。
【區域協調:季嵐】
旁邊還有一張當日工作備註。
不是正式授權書。
像是她給自己寫的處理提醒。
日期之後,只有幾行字。
【沿舊指定聯繫人臨時接續。】
【設備先行。】
最後一行被圈了起來。
【三天。】
陸沉野盯著這個期限。
半年後的遷移版本里,那條關係只剩:
【歷史確認】
【沿用】
沒有「三天」。
也沒有新的本人確認附件。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好。
沒有先給季嵐打電話。
先讓人把她當年所在區域的值班、交接和權限範圍一併調出來。
旁邊的人問:「她是不是就是把關係加回去的人?」
陸沉野點了點那行「三天」。
「先問她這三天是誰的。」
電話撥出去前,他又把那張設備簽收單放回證物袋。
袋口封上時,簽收人名字還在最上面。
那個人當年確實把一台不能斷的機器接回了家。
而季嵐留下的期限,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