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段意見第一頁,沒有「恢復」兩個字。
喬知微從頭看到尾,又翻回第一頁。
第一條寫得很清楚:對不可預期的活體新鮮流動血暴露,繼續提前報備、距離控制、視野遮擋,現場需有可接替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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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往下移。
下一行同樣清楚。
屍體檢驗、書面分析及受控取證能力,不受影響。
負責溝通階段意見的人把兩處內容又給她確認了一遍:活體新鮮流動血的限制繼續,屍檢和非活血環境下的專業工作也繼續。
紙上沒有替她把那次現場反應改得好看一點。耳鳴、視野縮窄、主動退出都在;她退出前固定了什麼時間點,向誰報告過前兆,後續怎樣把現場交出去,也都在。
喬知微在簽名欄停了兩秒,簽下名字。
臨走前,她只確認一個問題:「以後再遇到類似現場,誰決定我能不能進?」
答案落回這張紙:先看現場風險類型,再按流程評估。
喬知微把筆帽扣回去。
不算漂亮。但至少不是誰站在門口說一句「為了你好」,她就只能回去。
走出辦公室時,陸沉野正靠在走廊另一頭看手機。
喬知微把階段意見遞過去。
陸沉野先看她簽名的位置,又翻到附件。那份情況說明沒有替她避開前兆和退出,也沒有漏掉她退出前完成的證據固定。
「寫得挺完整。」喬知微說。
「都是真的。」
她看了他一會兒。
「以後現場別替我決定能不能留下。」
陸沉野把階段意見折回原樣,遞給她。
「我只報現場有什麼。流程判斷風險,你決定自己能不能按流程做。」
喬知微接過紙。
「這還差不多。」
陸沉野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還沒到,他先把另一件事說了。
「17床還在原治療團隊手裡,異常轉護沒發生。12床也還在院。」
喬知微抬眼。
「高蓮呢?」
「沒到案,繼續查。夜間固定體位指令、代理補錄和17床那次轉護已經併線。十二點零七是誰坐在公共工作站前,器官中間人那條,也都沒關。」
「所以案子沒結。」
「沒結。」
電梯門開了。
陸沉野按住開門鍵,沒有催她進去。
「但人沒被帶走,三床身上已經固定下來的東西也不會因為換案子消失。」
喬知微這才邁進去。
「現在去哪?」
「看高蓮留下來的東西。」
「又是日誌?」
「不是。」
他頓了頓。
「是張表。」
喬知微腳步停了一下。
「我現在對表有偏見。」
「那你可能更討厭這一張。」
——
列印出來的第一頁很普通。
《康復支持風險分層及資源評估表》。
基礎項目說明寫得甚至很合理:行動能力弱、家庭支持不足、需要長期隨訪的人,應優先得到更多康復資源和照護支持。
喬知微掃了兩遍。
「這有什麼問題?」
陸沉野沒有先回答。
他把第二頁放到旁邊。
「左邊是項目原模板,右邊是高蓮管理端保存的版本。」
喬知微沒有從第一行往下念。
她直接找不同。
右邊多了三列。
家屬到訪頻次。
外部接觸難度。
固定照護可控性。
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列。
「原模板沒有?」
「沒有。」
「項目公開版本、醫院當年接收的基礎版本、平台最初導入版本,都沒有。」
喬知微抬頭。
「誰加的?」
「目前只能固定到高蓮管理端長期使用的本地版本。最早是誰加、什麼時候形成,繼續查。」
喬知微沒有追這個問題。
她重新看那三列。
家屬多久來一次。
外面的人容不容易接觸到患者。
護理安排能不能被少數人長期控制。
「這不是在評估誰更需要幫助。」
陸沉野看著她。
「那是在評估什麼?」
喬知微把三床、十二床、十七床的床號分別寫在紙邊。
「誰更容易被單獨留在一套照護安排里。」
她先圈了「家屬到訪頻次」。
又圈「外部接觸難度」。
最後才圈「固定照護可控性」。
「如果一個人很少有人來,外面的人也很難直接見到他,日常翻身、給藥、轉護又都能被同一套管理鏈安排——」
陸沉野接了一句:「出問題更晚被發現。」
喬知微搖頭。
「先別替它加目的。」
她把筆尖點回那三列。
「目前只能說,這三個欄位篩出來的,是更容易被集中管理、也更缺少外部校驗的人。」
陸沉野沒爭。
他在自己的記錄上直接寫了這句話。
喬知微看見表頭右上角還有一行小字。
公益康復支持項目。
項目負責人一欄寫著:顧南舟。
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秒,她問:「原模板是真的嗎?」
「是真的。」
「項目也真的做過康復支持?」
「做過。」
「那就先別把表頭當答案。」
「已經核過了。」
陸沉野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三張紙。
「公益項目方當年的模板、醫院收到的版本和公開項目資料一致。問題出在高蓮這份本地版本多出來的列。」
喬知微接過紙,卻發現陸沉野沒把整個文件夾推給她。
文件夾被他按在桌子另一側。
只給了她一張單獨的交叉說明。
紙上沒有名單。
沒有許蔓的個人索引。
只有兩個來源,和一個相同的項目接口編號。
A02:康復支持風險分層基礎模板。
A01:既有證據中固定的公益/特殊項目接口標識。
編號一致。
喬知微盯了那行字很久。
「第一案的?」
「對。」
「從哪來的?」
陸沉野手還壓在那隻文件夾上。
「具體材料你當時在迴避期,我不能整包給你。」
喬知微沒伸手去拿。
「你能說到哪?」
「這條接口標識來自許蔓生前主動整理的一份工作索引。警方當時已經固定過來源和版本,不是邱承後來交代的。」
喬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個編號上。
「所以她生前就碰過這個項目。」
「能確定的是,她把這個項目接口列進了自己要繼續核的異常索引。」
「第二個案子裡,高蓮用的基礎表也從這裡來。」
「對。」
陸沉野說完,把A02那一疊往她這邊推了半寸。
A01那隻文件夾仍在另一邊。
邊界清清楚楚。
喬知微忽然不再看顧南舟的名字。
她看的是兩個案號。
第一案。
第二案。
此前它們之間只有她知道卻無法證明的某種不舒服的相似感。
現在第一次有一處東西真正接上了。
不是兇手名字。
不是同一個執行人。
是同一個上層項目來源。
喬知微把剛簽完的崗位階段意見放到桌角,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檸檬糖。
糖紙撕開的聲音很輕。
陸沉野看了她一眼。
她沒吃,先把糖捏在指間。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在自己家裡拆這個口味了。
單位照吃,車上也照吃。只有回到那套房子,她會下意識把裝檸檬糖的罐子推到柜子深處。
不是怕那具屍體。
是每次聽見這層塑料紙響,她都會想起許蔓掌心裡那張一模一樣的糖紙——有人不只知道她住哪兒,還知道她平時會把什麼東西放進嘴裡。
陸沉野的目光在她指間停了一瞬。
「怎麼不吃?」
「突然嫌這個味道煩。」
他沒有說「那就別吃」,也沒有問她是不是又想起浴缸。
只把視線重新落回材料。
「邱承把許蔓送進我家,」她說,「你們當時閉的是怎麼送,對吧?」
「對。」
「為什麼是我家,沒閉。」
「沒閉。」
喬知微低頭看著那張只有一個編號的交叉說明。
許蔓掌心裡那張同款糖紙,她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問過了。
不是因為忘了。
是因為之前沒有新的東西可問。
現在有了。
「她生前查的項目,」喬知微說,「第二個案子又碰到了。」
陸沉野伸手,把那隻仍受迴避邊界限制的A01文件夾從材料堆里重新抽出來。
喬知微沒有去碰。
她只問了一句。
「許蔓為什麼一定要進我家?」
陸沉野把文件夾放到自己面前。
「不知道。」
他沒有把那隻文件夾重新塞回材料堆,只壓在手邊。
「但這條不關。」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陸沉野接通,聽了幾秒。
「人已經送急診?」
他停了一下。
「現場還有活人出血?」
電話那頭又說了兩句。
「知道了。」
陸沉野掛斷電話。
喬知微看著他。
「住宅里一個男的胸口銳器傷,已經送醫。」陸沉野說,「現場還有個女人,右手有新鮮血,還在流。」
「替補呢?」
「在。主血跡區能繞,活人那邊有人處理。」
陸沉野只把條件說清,沒有問她去不去。
喬知微把指間那顆糖含進嘴裡,拿起外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