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床手背上的血,是從透明敷貼下面慢慢漫出來的。
不是很多。
但一直在出。
護士已經換過一塊紗布,新的白色很快又透出一點紅。
床上的女人皺著眉,意識還清楚。
「怎麼又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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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手。」床旁醫生按住她想抬起來的胳膊,「先壓著。」
喬知微站在床尾。
陸沉野看見她的視線先落在女人右側腰那片紫紅斑上,隨後移到手背。
兩種顏色離得很遠。
此前他們只見過那層紫紅。
現在,十七床的手背又在出血。
喬知微忽然問:「這塊敷貼什麼時候換的?」
護士回答:「剛才重新固定過。」
「出血是換之前就有,還是換完以後?」
「換之前只有一點。」
床旁醫生沒回頭:「先處理人。」
「你們按臨床做。」
喬知微說,「原來的敷貼別扔。換之前的照片、現在這張、時間都留著。」
護士看了她一眼,點頭。
喬知微又看向床旁那台正在記錄的設備。
「剛才翻身前那段原始影像也留。」
她聲音突然短了一點。
陸沉野抬眼。
喬知微已經把目光從那隻手上移開。
「耳鳴。」
她說。
只兩個字。
陸沉野往旁邊讓了一步,把她到門口的路空出來。
沒有碰她。
喬知微自己轉身。
床旁醫生還在處理傷口。
護士拆下濕掉的紗布,新鮮血沿著穿刺點邊緣又聚出一小滴。
陸沉野側了側身,剛好擋住門口的視線。
喬知微已經走出去。
她走得不快。
也沒停。
到走廊轉角,她扶了一下牆,才坐到靠牆的椅子上。
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硬糖。
撕包裝的時候,指尖明顯比平時慢。
陸沉野站在幾步外。
「還在應答?」
喬知微把糖含進去,抬眼看他。
「你覺得呢?」
聲音是穩的。
「視野?」
「窄。」
「噁心?」
「沒有。」
陸沉野點了下頭。
沒再靠近。
病房裡醫生的聲音還在繼續,沒人因為喬知微離開停手。
幾分鐘後,護士推著處置車出來,又被另一個護士叫了回去。
整個病區都在動。
只有喬知微坐著。
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臉色還白,目光已經重新聚焦。
第一句話卻不是問自己。
「十七床那段時間軸,讓他們別斷。」
陸沉野看她。
「紫紅斑、出血、處置前後,放一起。」
「知道了。」
「原片。」
「嗯。」
喬知微把糖紙折了一下,捏在掌心。
這時陸沉野才注意到走廊另一頭有人一直舉著手機。
——
手機是十七床家屬的。
不是剛拿起來的。
從三床死亡以後,病區里已經有家屬開始拍視頻。
有人怕醫院說不清。
有人只是想給沒到場的親屬看。
十七床女兒拍到的這一段,前面很亂。
床欄。
護士的背。
醫生的肩膀。
一閃而過的紗布和血。
然後鏡頭轉向門口。
喬知微正好轉身離開。
後面十幾秒拍得反而很清楚。
她走到走廊。
坐下。
從口袋裡拿糖。
視頻發進家屬群的時候,最先有人問:
「那個是不是法醫?」
第二條是:
「她怎麼見到血就走了?」
再往後,原視頻被截短。
只剩九秒。
床邊一抹紅。
喬知微轉身。
走廊坐下。
配字只有一句:
【暈血的法醫來查病人,看到血自己先退了。】
陸沉野看到這段的時候,轉發已經不只在家屬群里。
醫院醫務處的人先找了過來。
「陸隊,這個人是你們法醫?」
「市法醫中心的。」
「她剛才參與搶救沒有?」
「沒有。」
「退場的時候有沒有影響處置?」
陸沉野沒回答「沒有」。
他抬手指了下走廊攝像頭。
「把這一段完整視頻保全。」
醫務處的人愣了一下。
「從她進十七床開始,到臨床處置結束。」
「家屬手機原片呢?」
「請家屬保留原文件。公開轉發的版本也分別留。」
對方看著他:「你們要查偷拍視頻?」
「先固定發生過什麼。」
陸沉野說,「別讓原片被後面的剪輯覆蓋。」
他沒有要求家屬刪視頻。
也沒有去碰那隻手機。
走廊里已經有人認出了喬知微。
一個年輕家屬經過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喬知微也看見了。
她沒問。
直到醫務處的人拿著手機從陸沉野身邊走開,她才說:「發出去了?」
「嗯。」
「拍到多少?」
「後半段很清楚。」
喬知微沉默了幾秒。
「挺會挑。」
「原片也在。」
「原片能讓他們少看兩遍熱鬧?」
陸沉野沒答。
喬知微也沒等。
她站起來,扶牆的那隻手已經放下。
「十七床呢?」
「還在處理。」
「我不進去。」
她說,「你讓院方把她出血前十分鐘的原始床旁影像、最近一次抽血和穿刺時間單獨標出來。」
陸沉野問:「和紫紅斑一起?」
「對。」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們只有顏色。」
「現在多了出血。」
「是不是同一件事,等證據。」
陸沉野拿出手機,把要求發給現場組。
喬知微看著他打完字。
「還有那塊拆下來的敷貼。」
「臨床如果不再需要,按院方流程保留。」
「知道。」
——
正式情況記錄是在二十分鐘後開始寫的。
警方要寫。
院方也要寫。
法醫中心那邊已經接到電話。
陸沉野坐在臨時工作檯前,把現場時間一項項填進去。
十七床出現活動性出血。
臨床處置開始。
喬知微提出保留相關影像與時點。
隨後報告耳鳴、視野縮窄。
主動離開觸發視野。
臨床處置持續進行。
她離開後仍能正常應答。
他寫得很慢。
不是為了斟酌怎麼寫好看。
是因為每一項都要對時間。
喬知微站到桌邊時,他剛簽完第一份。
她低頭看了一眼。
「你報了?」
「報了。」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
喬知微又看了一遍那張表。
陸沉野沒有遮。
她看見自己的名字。
看見「耳鳴」。
看見「視野縮窄」。
也看見「主動退出」。
紙上的字比偷拍視頻冷靜得多。
可它是正式記錄。
喬知微抬頭。
「你也覺得我不該在這裡?」
陸沉野把筆蓋扣上。
「我沒寫這個。」
「你把該寫的都寫了。」
「對。」
喬知微盯著他。
「你完全可以先跟我說。」
「可以。」
「但你沒說。」
「因為那時候你還在恢復。」
「所以你先替我決定了。」
陸沉野把錶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
最後一欄是空的。
【後續崗位適配意見:由所屬單位評估。】
他手指沒有壓在那行字上。
「我決定的是現場記錄怎麼寫。」
「這一欄,不是我的。」
喬知微沒說話。
走廊里有人推床經過。
輪子壓過地面的接縫,咯噔一聲。
陸沉野繼續道:「你退之前做了什麼,我寫了。退的時候什麼狀態,我也寫了。」
「如果中心問我能不能繼續進活人床旁?」
「他們問你。」
「問你呢?」
「我說我看見的。」
喬知微看了他幾秒。
「陸沉野。」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很討厭。」
「知道。」
她把表推回去。
沒再讓他改一個字。
——
十七床沒有繼續惡化。
至少這一輪沒有。
臨床團隊處理完出血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喬知微隔著門上的觀察窗看了一眼。
她站的位置看不見手背。
只能看見女人側過來的臉。
還醒著。
護士在床邊說話,她還會點頭。
陸沉野接到現場組回話。
「出血前後的原始視頻固定了。抽血、穿刺時間也在核。」
喬知微問:「死前三床的檢驗留樣呢?」
「已經按屍檢接口保留。」
「明天屍檢前先別只盯紫紅斑。」
「還看什麼?」
喬知微這次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觀察窗里的十七床。
「先看死者身體到底留下了什麼。」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陸沉野的。
喬知微低頭。
屏幕上是法醫中心發來的工作通知。
她點開。
【風險事件處置:即日起暫停參與本案存活患者床旁會診;死亡患者屍檢任務不變。崗位適配覆核:次日09:00。】
喬知微把那幾行字看完。
沒有放大。
也沒有往下翻。
她按滅屏幕。
觀察窗另一邊,十七床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