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床睜著眼問喬知微:「法醫為什麼會來給活人會診?」
他說話的時候,指夾上的紅燈還亮著。
監護儀有節律地響。
護士托住他的肩,讓他往右側翻了一點。
病號服掀開。
喬知微看見他左後背到側腰,一大片紫紅色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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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很沉,邊緣散開,最深的地方貼著床面一側,乍看過去像極了屍斑。可床上的人正在皺眉。
「輕點。」
他還會嫌疼。
喬知微沒先看斑。
先看人。
「意識一直清楚?」
床旁醫生點頭:「清楚。現在循環也在,剛才還自己吃了幾口東西。」
「斑什麼時候發現的?」
「二十分鐘前翻身時。」
護士忍不住問:「喬法醫,這真不是……屍斑?」
喬知微戴上手套,在不破壞皮膚的前提下輕輕壓了壓斑塊邊緣。
有的地方顏色變淺一點。
有的地方幾乎不動。
皮膚完整。
沒有滲血。
她收回手。
「像,不等於就是。」
「可是顏色……」
「真正的屍斑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
喬知微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循環已經停止。」
十二床抬了抬眉毛:「那我這個算什麼?」
「現在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和你已經死了,差別挺大。」
男人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那還行。」
床旁醫生也鬆了口氣,卻只鬆了一半。
「我們要繼續翻身評估。」
「繼續。」
喬知微往旁邊讓開。
「如果不耽誤治療,翻之前拍一張全景和近照,帶體位。要是耽誤,先處理人。」
護士看她:「不等取證?」
「活人不是物證。」
喬知微說,「先救人。」
她退到床尾。
臨床團隊繼續檢查。
她只盯著那塊紫紅色區域在體位變化後的樣子。
沒有消失。
也沒有像液體一樣隨著翻身立刻換到另一側。
喬知微沒有給它下名字。
走廊那頭忽然有人喊:「十七床也有!」
喬知微抬頭。
不是一個人。
——
十七床的斑在右側腰和髖外側。
比十二床淺。
範圍卻更大。
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精神還算清楚,見一群人進來先問的是:「是不是過敏?」
床旁醫生沒有順著她猜。
「我們正在看。」
喬知微蹲下去看了幾秒。
同樣是紫紅。
同樣集中在長期接觸床面、側臥容易受壓的位置附近。
可邊界和普通壓痕又不太一樣。
「疼嗎?」她問。
「有點脹。」
「什麼時候開始?」
「不知道。」
女人想了想,「上午換衣服還沒人跟我說。」
護士立刻說:「上午翻身記錄里也沒寫皮膚異常。」
喬知微看了她一眼。
「記錄先放著。誰最早親眼看見這片顏色?」
護士一怔,重新去想時間。
十七床旁邊,一個家屬模樣的人壓低聲音:「網上不是說屍斑出現了,人就已經不行了嗎?會不會其實她……」
「不會。」
喬知微打斷得很快。
對方臉色一白。
她把語氣放平。
「她現在有意識,有循環,有生命體徵。不要拿一個死後現象的名字,去替代她現在真實的生命狀態。」
女人聽見了。
「就是說我沒死?」
「對。」
「那你們別一個個這個表情。」
她說完還瞪了旁邊的人一眼。
病房裡的氣氛短暫鬆了一點。
可喬知微沒有。
因為第三個人在三床。
就是剛才電話里突然惡化的那個。
三床門口已經站了兩個醫生。
床上的老人戴著氧氣面罩,眼睛還能睜開,只是反應比電話里慢得多。
護士把病號服往上掀時,喬知微看見他後腰偏左也有一片紫紅。
比前兩個更暗。
面積沒有最大,卻有幾處顏色沉得近乎發紫。
「這片最早什麼時候發現?」
「十二點四十九。」
「有照片嗎?」
「有,剛發現的時候就拍了。」
「患者那時候什麼狀態?」
床旁醫生回答:「清醒,能對答。血壓雖然偏低,但有自主循環。」
喬知微看向他。
「把那張照片和當時狀態一起保留。」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後面真的發生死亡,那張照片能證明——」
她頓了一下。
「這片紫紅,在死亡以前就已經存在。」
醫生的神情變了。
——
三床的監護儀突然響了。
不是普通提示音。
床旁醫生立刻轉身。
「循環在掉。」
護士已經把搶救車推了進來。
喬知微沒有往前。
她反而退了兩步,把門口讓出來。
臨床醫生開始搶救。
有人快速調整設備,有人下達處置,有人核對剛才的狀態變化。
喬知微站在走廊邊。
她能聽見鞋底擦過地面的聲音。
能聽見監護儀報警。
也能聽見十二床那邊有人在問:「三床怎麼了?」
護士把門帶上了一半。
喬知微沒進去。這個時候,裡面需要的是臨床搶救,不是法醫。
幾分鐘前,三床還睜著眼。
紫紅色斑塊已經在他後腰上。
現在,門裡面的人正在試圖把他從真正的死亡邊緣拉回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走廊上的聲音越來越少。
最後,門開了。
床旁醫生出來時,額頭全是汗。
他先看了一眼鍾。
然後報出了死亡時間。
聲音很低。
護士站那邊安靜了幾秒。
喬知微沒有立刻進去。
她先問:「死亡宣告完成了?」
「完成了。」
「家屬和院方流程呢?」
「在通知。」
「那現在開始,死前那片紫紅和死後變化,要分開。」
醫生抬眼。
喬知微說得很慢。
「十二點四十九的照片,是活體狀態。」
「剛才搶救前的照片,也是活體狀態。」
「從死亡宣告以後出現的新改變,另算。」
「不要因為它們顏色像,就寫成同一種東西。」
醫生點頭。
「明白。」
喬知微這才走進去。
三床安靜了。
剛才還在起伏的胸口停下來。
後腰那片紫紅還在那裡。
沒有因為死亡突然變得更像屍斑。
它只是原樣留著。
這反而讓它更刺眼。
一個在人活著時就存在的東西,現在跟著他一起進入了屍檢範圍。
喬知微看了一會兒。
「床位先別動。」
她對院方人員說。
「寢具、翻身用的墊枕、床面接觸物先保留原狀。拍完之前別換。」
對方下意識問:「另外兩床也要封嗎?」
「他們是活人。」
喬知微看過去。
「臨床該怎麼治療怎麼治療。能不影響治療的東西再固定。」
死人可以等。
活人不能。
——
院方的異常事件上報很快啟動。
同一個康復病區,三名患者在相近時間出現相似紫紅斑;一人已經死亡,另外兩人仍在風險里。
事情不再只是「請法醫幫忙看一個奇怪皮膚表現」。
陸沉野到的時候,病區外已經臨時拉出了人員通道。
他沒穿白大褂,也沒往搶救區里闖。
看見喬知微,第一句只有六個字。
「現在能確定什麼?」
「三個人出現紫紅斑的時候都還活著,不能直接按真正屍斑解釋。三床現在已經死亡。」
陸沉野沒追問病因,只問:「能保什麼?」
「死亡床位、寢具、體位輔助物、死前照片、死亡宣告後的外表變化。」
「另外兩個人?」
「治療優先。只做不妨礙治療的最小固定。」
陸沉野點頭,轉身就去安排。
門在他身後合上。
——
四十多分鐘後,三床遺體完成第一輪外表固定。
喬知微重新掀開後側覆蓋布。
最早那片紫紅色還在。
位置、輪廓,都能和十二點四十九的活體照片對上。
而在身體真正失去循環以後,靠近低位的皮膚開始出現另一層顏色變化。
更彌散。
分布也不完全重合。
喬知微沒有急著給它們下最終名字。
同一個人身上,死前那片紫紅還在;死亡後,另一層顏色正在低位重新建立,分布並不完全重合。
喬知微盯著兩層顏色的交界。
死前那一層,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