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找到了。
但陸沉野站到它面前以後,得到的第一個答案卻是——
它根本不是採血車。
白色廂式車停在血液中心後勤維修區最裡面,車身洗得很乾淨,右後門下沿有一道不規則的灰色擦痕。
照片裡那道擦痕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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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長度、缺口形狀都對得上。
交通組又把許蔓死亡前三天那段公共道路視頻往前補了兩段,車牌終於從連續遮擋里拼出了完整號碼。
機動車登記所有人:市血液中心。
血液中心內部車輛台帳里,它的用途是低溫樣本、試劑及應急物資轉運。
不是流動獻血車。
血液中心提供的流動採血車輛備案清單里也沒有它。
陸沉野把兩份材料遞還給同事。
「先別叫它採血車。」
旁邊年輕民警愣了一下。
前幾天組裡一直這麼叫。
陸沉野抬了抬下巴。
「先按登記用途叫。照片只夠認車。」
車門已經在見證下打開。
痕檢人員先拍整體,再分區編號。
車廂里比普通貨運廂車多了一層保溫內襯,右側是固定冷藏箱的金屬軌,靠近駕駛室的位置留著輔助電源接口。
這些都和內部台帳用途對得上。
真正不對的是左邊。
那一側已經空了。
地板上卻留著四個補過漆的圓點。
不是污漬。
漆面下面有規則的金屬凹痕。
再往前十幾厘米,側壁還有兩處已經拆掉的固定座,螺孔里顏色比周圍新,邊緣有二次工具留下的淺痕。
車輛技術人員蹲下去看了半天,又拿原廠結構圖比了一遍。
「原廠沒這組東西。」
陸沉野問:「能看出以前裝的是什麼嗎?」
「現在不能。」
「能看出什麼時候拆的嗎?」
「只能先說不是出廠狀態。時間要結合氧化、塗層和維修記錄,不能肉眼給。」
陸沉野讓技術員先把四個圓點的尺寸、孔距、螺紋、補漆層和線束接口固定下來。
名字可以以後再找。
痕跡先留下。
車廂左側還有一條後來加裝的電源線。
線已經被剪斷,末端包著絕緣套,固定卡扣卻沒拆乾淨。
順著線路走向看,它沒有接入右側冷藏箱,也沒有接車載冷機。
這條線曾經給另一套東西供過電。
現在那套東西已經被拆走,只留下孔、固定座和一截斷線。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經變了。
許蔓死亡前三天主動登上的,不是一輛正常執行流動採血任務的車。
而是一輛本該運送樣本和物資、車廂里卻明顯被人改過的冷鏈保障車。
「這車最近誰用?」
後勤負責人翻了翻帶來的車輛使用冊。
「固定司機兩個,保障科臨時調度也能派。不是專人專車。」
「最近一次維修?」
「上個月檢查冷機。」
「這裡的改裝呢?」
負責人看向車廂左側。
停了兩秒。
「這個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按不清楚記。」
陸沉野合上使用冊。
「原始維修單、結算單、派車單分開拿。不要給我一份後來匯總過的表。」
負責人點頭去打電話。
維修區另一頭,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已經往這邊看了好幾次。
陸沉野先讓痕檢把車輛外部拍完。
那人自己走近兩步。
「警官。」
陸沉野看過去。
「有事?」
男人指了指車。
「這輛我修過。」
執法記錄先開。
「什麼時候?」
「上個月。冷機報警,送過來一天。」
「車裡這幾處固定點,你們做的?」
男人探頭看了一眼,很快搖頭。
「不是我們店打的。」
「確定?」
「我們只動冷機。車廂里要打固定件得另開施工單,不然出了事誰負責。」
他說著又看了看那四個補漆點。
「而且我見過它沒補的時候。」
陸沉野終於轉過身。
「什麼時候見過?」
「它上個月來的時候。」
「當時上面裝著東西?」
「東西已經沒了,孔還沒補。旁邊那兩個座也在。」
「有沒有照片?」
「維修接車要拍一圈。」
「原圖保留嗎?」
「店裡系統一般留一年。」
「先別動。」
他讓人聯繫維修企業負責人,按程序固定原始接車照片、拍攝時間和存儲來源。
工裝男人看見這一套動作,明顯有點緊張。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
陸沉野說,「你只說你親眼見過的。」
男人點了點頭。
陸沉野這才拿出許蔓的證件照。
「這個人見過嗎?」
男人原本只掃了一眼。
第二眼停住了。
「她……」
他皺眉想了幾秒。
「是不是血站做審核的?」
「你為什麼覺得她做審核?」
「她自己說的。」
「什麼時候?」
「這車來修之後沒幾天。」
男人越想越確定。
「對,她來過一趟。」
旁邊民警下意識看向陸沉野。
照片裡,許蔓是在死亡前三天上車。
可她盯上這輛車,顯然比那更早。
「她來幹什麼?」
「問這輛車。」
「問什麼?」
男人下意識往車廂左邊指了一下。
「就那幾個孔。」
男人自己補了一句:「她拿手機拍過,還量了一下大概位置。問我是不是我們修車的時候打的。」
「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是。」
「然後呢?」
「她又問,冷機維修為什麼會有一筆車廂固定件和輔助電源的費用。」
陸沉野眼神一頓。
「你見過那筆費用?」
「沒有。她手機上有張表,給我看了一眼。我就說我們這張工單只報了冷機,不含車廂改裝。」
「表上具體寫什麼?」
男人搖頭。
「記不住。就看了一眼。」
「誰的名字?」
「不知道。」
「項目編號?」
「不記得。」
「你別猜。」
「我真不猜。」
男人有點急,「我只記得她問得特別細,還問我要原始接車照片。我說照片不能隨便給,讓她走單位流程。」
「她走了嗎?」
「走了。」
「生氣沒有?」
「沒有。」
男人想了想。
「她還跟我說了句,『不給我沒關係,我會發正式函。』」
陸沉野看了他幾秒。
「她留過聯繫方式?」
「登記過吧。外來訪客都得登記。」
這一次,證人的記憶有了可以被驗證的地方。
民警在企業負責人到場後調取門崗原始訪客記錄。
時間很快對上了。
許蔓死亡前五天,下午兩點十七分。
訪客姓名:許蔓。
來訪單位:市血液中心。
被訪部門:維修車間。
事由欄只有六個字:
【車輛維護項目覆核。】
同一天下午三點零六分,血液中心對外郵箱還有一封發給這家維修企業的正式郵件。
發件人正是許蔓。
郵件正文警方還在依法固定,標題已經能看見:
【關於7號冷鏈保障車車內固定件增設項目原始施工資料的補充申請。】
維修工裝男人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慢慢點頭。
「對,就是這個。」
陸沉野重新回頭看那輛白車。
照片裡,許蔓死亡前三天自己拉開車門,上了車。
之前他們一直在問——
她為什麼會上去?
現在這個問題第一次有了方向。
她不是臨時被誰叫上去的普通乘客。
至少在那之前,她已經來過維修點,拍過車廂,問過孔位,追過維修費用,還正式申請過原始施工資料。
她在查這輛車。
陸沉野走到車廂門邊,視線落在那四個補過漆的圓點上。
「把她這封郵件的附件、收件人、轉發鏈和後續回復分別固定。」
「明白。」
「還有維修點上個月的原始接車照片。」
「正在導。」
「只拿原始文件。誰看過、誰導出、哈希怎麼固定,寫清楚。」
民警應了一聲。
陸沉野又看向後勤負責人。
「你剛才說,這車上個月只修過冷機。」
負責人臉色有點僵。
「我們送過來的維修項目,確實是冷機。」
「那車廂里的固定件和輔助電源,誰報的?」
「我得回去查。」
「查。」
負責人走開後,車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門外灌進來的風掀起桌上那封郵件列印頁的一角。陸沉野伸手壓住,紙上的「原始施工資料」正好落在7號車那張照片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