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間的燈亮起來以後,最先入鏡的是一整排採血袋。
不是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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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隻。
透明外袋按規格碼在金屬架上,旁邊還有一次性輸液器、採血針、消毒濕巾和幾箱沒有拆封的展示樣品。
陸沉野停在門檻外,等技術人員先完成全景拍攝和現場編號。
「周凱說這是公司樣品間?」
「合同上是。」辦案民警翻著租賃資料,「公司租的,他個人長期保管鑰匙。公司倉庫在另外一個區,這裡主要放業務樣品和退換貨。」
「先分開。」
陸沉野看著架子。
「沒拆封的、已拆封的、使用過的,不要混。」
真正讓現場安靜下來的,是最下層一個灰色周轉箱。
箱蓋沒有扣嚴。
裡面壓著幾隻已經拆封的袋子,其中兩隻軟管被剪斷,一隻袋體底部留著深褐色殘跡。
技術人員把手收在箱外。
相機先拍。
比例尺放好。
再單獨固定。
「像血?」有人問。
技術人員頭也沒抬:「先篩,再檢。」
前男友跟蹤死者。
做醫療耗材。
儲物間有採血袋。
其中還有疑似血跡。
如果再把許蔓右鎖骨下那條近期深部通路塞進來,連作案工具都像是自己從架子上走了下來。
但眼前這些只能先送檢。
周凱被帶到儲物間外時,臉第一次真正變了。
「這些怎麼回事?」陸沉野問。
「樣品。」
「我問下面那個箱子。」
周凱看見被單獨編號的幾隻拆封袋,喉結動了一下。
「退回來的。」
「誰退的?」
「客戶。」
「哪個客戶?」
周凱沒有馬上答。
陸沉野看著他。
「退貨單。」
「有些業務樣品不走正式退貨。」
「那你怎麼證明它們從哪來?」
周凱臉色發沉:「我說了,是工作上的東西。」
「工作上的東西為什麼有使用痕跡?」
「客戶試用。」
「試用完的帶血耗材,為什麼進你個人保管的樣品間?」
周凱沉默了兩秒。
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會很好看。
「來源、客戶、退回方式,你慢慢想。每一隻分開說。」
周凱抬眼:「你們是不是已經認定是我了?」
「沒有。」
「那你們搜什麼?」
「搜證據。」
陸沉野看了一眼正在封裝的採血袋。
「證據認誰,我們再認誰。」
下午三點,第一輪快速篩查回傳。
灰色周轉箱裡兩隻拆封袋均有人血反應。
周凱的嫌疑一下又重了一層。
個體識別結果還沒出來,篩查結果先被記進檢驗表里。
四點二十七分,物業線卻先回來了。
前幾天調取的鑰匙櫃監控有一段畫面嚴重掉幀,物業原導出文件幾乎看不清。技術人員重新固定原始存儲後,把可恢復幀重新拼了出來。
陸沉野趕回市局時,畫面已經停在二十一點二十五分五十八秒。
鑰匙管理間門口出現一個人。
深色維修外套。
帽檐壓得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
手裡推著一輛窄型摺疊搬運車。
下一幀,人進門。
二十一點二十六分十七秒,鑰匙櫃出現開門記錄。
再往後,視頻缺了十幾秒。
恢復出的下一段里,那個人已經重新推車出來。
「臉?」陸沉野問。
「沒有可用正面。」
「身高?」
「只能做很寬的範圍估計,別拿這個認人。」
「衣服來源?」
「物業維修外套是統一款,舊工服管理很鬆,離職人員有沒有交齊還在查。」
陸沉野盯著那輛摺疊車。
「車呢?」
「物業有同款,也有外形接近的。正在盤點編號和損耗。」
「服務電梯繼續拉。」陸沉野說,「地下通道、卸貨口、樓層走廊,時間往前後擴。別只找這件衣服,先追這輛車。」
技術人員應聲。
五點零四分,採血袋個體識別階段結果出來。
陸沉野回到專案組,報告剛列印。
有人第一時間遞給他。
「不是許蔓。」
「兩個袋子的可檢人血殘留都排除許蔓。一個樣本質量夠做進一步個體識別,另一個混得比較厲害,還要繼續。」
「周凱呢?」
「初步也排除了其中那個主要成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剛才那個幾乎已經拼成形的答案,裂開了一條口子。
許蔓被排除了,周凱的問題卻還在。
一個醫療耗材銷售,把帶著別人血液的使用過採血袋放在自己長期保管的儲物間,本身就需要解釋。
但這間儲物室已經不能回答許蔓在哪裡失血。
陸沉野回到詢問室。
周凱已經坐了快兩個小時。
「袋裡的血不是許蔓。」陸沉野說。
周凱明顯怔住。
那一瞬間的表情不像鬆口氣,更像意外。
「你以為會是她?」
「沒有。」
「那你驚訝什麼?」
周凱低頭搓了一下手指。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告訴我。」
「那些血是誰的?」
「我不知道。」
「客戶。」陸沉野提醒,「你剛才說客戶退的。」
周凱不說話。
「客戶名字。」
還是沉默。
陸沉野把採血袋的問題先擱下。
「你跟許蔓那三天,看見過什麼?」
周凱抬頭。
「什麼叫看見過什麼?」
「她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到了什麼東西。」陸沉野說,「我現在給你機會想清楚。」
周凱的臉慢慢白了一點。
這回的反應和採血袋無關。
「我有張照片。」
「在哪?」陸沉野問。
「手機里。」
「你的手機已經依法固定。」
「隱藏相冊。」周凱說,「我沒刪。」
「什麼照片?」
周凱閉了下眼。
「許蔓上車。」
十分鐘後,技術人員在已固定手機鏡像內找到原文件。
拍攝時間是許蔓死亡前三天。
照片拍得很遠,畫面有些糊。
血液中心後側一條非主幹道旁,停著一輛白色廂式車。車身沒有固定單位塗裝,側面卻貼著一塊臨時活動磁貼,能辨出「愛心獻血」幾個字。
許蔓站在車門前。
沒有被拖。
沒有被推。
她一隻手搭著扶手,自己邁上了車。
周凱的原圖里保留著拍攝時間。
陸沉野放大車尾。
車牌被路邊樹枝擋住一部分,只能看清後四位中的三個。
但右側尾燈下方,有一道很長的白色補漆痕。
「為什麼不早說?」
周凱盯著那張照片。
「因為我跟她的時候就覺得丟人。」
「她死了以後呢?」
周凱喉結動了動。
「我怕這張照片讓你們覺得我一直跟著她。」
陸沉野看他一眼。
「你本來就一直跟著她。」
周凱沒話了。
照片被單獨固定。
白板上,陸沉野只落了三個字。
【白色廂車。】
下面是拍攝時間、地點和能辨認的外觀特徵。
許蔓身上的舊針道說明,這件事可能早於她死亡那一晚。
現在,他們第一次看見了一個具體空間。
而且許蔓是自己上的車。
陸沉野把照片翻過去。
三天後,這個女人會死在喬知微家的浴缸里。
車解釋不了浴缸。
浴缸也解釋不了她為什麼主動上車。
兩頭之間,還缺了一整段故事。
「查車。」
陸沉野說。
「先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