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西市茶館。
醒木尚未落下,前排已空了兩桌。
張嘴捏著一沓墨跡未乾的稿紙,走到後簾。
「先生,城東書坊已經找到了。你真不先去問人?」
裴長淵裹著狐裘,坐在簾後,素帕壓過唇角,咳聲剛停。
「數百張傳單已經散完。現在抓住印紙的人,只能讓他閉嘴,不能讓滿城閉嘴。」
「那便讓大理寺貼告示,說你不問鬼。」
「信謠的人會說,官府替我遮掩。」
「把驗狀貼出來。」
「看得懂驗狀的人,無需告示。看不懂的人,也不會為三十頁驗狀停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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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嘴抖了抖手裡的稿紙。
「所以先生連夜寫了二十頁《鬼不識字》?」
「十九頁。」
「最後一頁呢?」
「留給你臨場添詞。」
張嘴面露苦色。
「添錯了怎麼算?」
「錯一個字,扣兩文。」
「這比傳謠還狠。」
「傳謠有人付錢,你說話本也有錢拿。」
張嘴往前堂看了一眼。
「今日來的人少了三成。還有幾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怕聽話本招鬼?」
「對。」
「那便先讓他們笑。」
張嘴將稿紙拍在掌中。
「先生放心。今日若有人笑不出來,我倒貼他兩文。」
醒木落下。
滿堂交談聲頓時停住。
張嘴掃過門外幾人,揚聲道:「今日不說官府,不說神都,也不說病無常。」
角落裡有人問道:「那說什麼?」
「說一個會問鬼的大夫。」
門外幾人轉身便要走。
張嘴立刻道:「諸位別急。鬼還沒來,欠帳的先走,容易讓人誤會。」
堂內傳出幾聲笑。
門外的人停下腳步。
張嘴翻開第一頁。
「城南三百里,有一座杏花縣。縣中有位顧大夫,白日看病,夜裡驗傷。」
「顧大夫看過的死人多了,縣裡便傳出一句話。」
「他說一句,屍體點一次頭。說滿三句,兇手的名字便從死人嘴裡吐出來。」
一名茶客問道:「死人真能點頭?」
張嘴合上稿紙。
「能。」
眾人安靜下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
「驗屍的人搬動屍首,頭自然會動。至於點了幾次,全看傳話的人願意數到多少。」
鬨笑聲從前排傳開。
門外幾人也走進茶館,靠牆站下。
張嘴繼續道:「一日,縣中藥鋪掌柜死在後院。喉間一道刀口,學徒的短刀落在屍旁。」
「帳房說,學徒昨日剛與掌柜爭過工錢。縣令一聽,當即命人拿下學徒。」
「有人問,何須審案?」
「帳房說,昨夜掌柜已經託夢,親口說出兇手就是學徒。」
角落裡有人罵道:「夢裡的話也能定罪?」
「縣令也這樣問。」
張嘴拍了拍案面。
「於是他把顧大夫叫來,問道,死者的魂在何處?」
「顧大夫答,縣尊若能請來,先讓他在驗狀上摁個手印,省得草民動刀。」
滿堂笑聲驟起。
有人拍桌道:「死人摁不了手印!」
張嘴點頭。
「死人摁不了,活人倒能替他摁。縣衙若只求結案,手印總能想出辦法。」
笑聲中多了幾句低罵。
張嘴翻過一頁。
「顧大夫沒有問魂,只驗屍。」
「喉間刀口平整,創口之中卻無多少血。死者後腦藏著一處圓形凹傷,發間留有銅屑。」
「顧大夫說,刀傷落在人死之後,真正致命的是後腦這一擊。」
一名布商問道:「短刀為何會在屍旁?」
「有人殺人之後,用學徒的刀割開死者喉嚨,再把刀丟下。」
「誰做的?」
「顧大夫沒有猜。」
張嘴抬手一指。
「他先看地。」
「藥鋪後院處處積灰,只有帳房門前的青磚洗得乾淨。青磚縫裡卻聚著十餘只蒼蠅。」
「顧大夫撬開磚縫,下面藏著洗不淨的血。」
「再驗帳房所用的銅秤砣。秤砣孔中夾著一縷斷髮,邊角還沾著干血,尺寸與後腦凹傷分毫不差。」
堂內逐漸安靜。
張嘴壓低幾分語調。
「帳房仍不認罪。」
「他說,全縣都知道顧大夫問鬼。這些血與斷髮,都是妖術變出來的。」
「顧大夫只問了他一句。」
醒木再次落下。
「你花錢讓人傳我問鬼,是怕鬼來找你,還是怕我查那塊洗過的青磚?」
前排茶客猛地拍桌。
「是他散的謠!」
「他想讓人不信驗傷!」
「等學徒被定罪,誰還會去查帳房?」
張嘴抬手壓住眾人的話。
「顧大夫又說,鬼話傳得越齊,越說明有人提前寫好。杏花縣四座坊門,連官差點卯都湊不齊,鬼倒能一夜跑遍全城,一個字都不說錯。」
這一次,堂中笑聲壓過了醒木。
有人轉頭問道:「病無常那句話,我在南市聽過,也是一個字不差。」
「北坊也是。」
「西市也一樣。」
「人的嘴若真能這麼齊,官府還審什麼供詞?」
先前站在門口的男子擠進來,找了張空凳坐下。
「我昨日還信了三分。」
旁邊茶客問道:「今日呢?」
「今日只信一分。」
「為何還留一分?」
「傳單那張紙能拿回去墊桌腳,多少有點用。」
又是一陣大笑。
張嘴將故事說到末尾。
學徒獲釋,帳房入獄。
顧大夫依舊白日看病,夜裡驗傷。只是縣裡再有人說他問鬼,百姓便會反問一句。
「鬼說的話,可有傷口作證?」
醒木落下,前堂卻無人離席。
有人高聲道:「再說一遍青磚那段!」
「先說秤砣!」
「這話本何時出抄本?」
張嘴道:「今日便有。」
「聽了會不會招魂?」
「若真能招,你先把欠你錢的人名寫下。來一個問一個,也省得去縣衙排隊。」
茶客們笑著往櫃前擠。
方才空著的兩桌,很快坐滿。
後簾掀開時,裴長淵正將藥茶飲盡。
張嘴把稿紙放回案上。
「先生,一篇話本,當真能壓住幾百張傳單?」
「壓不住。」
「那你還寫?」
「傳單讓人怕,話本讓人笑。」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起。
「人一旦笑了,便會問一句憑什麼。」
「問一句,那鬼話便少一分力?」
「對。」
張嘴回頭看向前堂。
「今日聽故事的人已經開始問,為何幾座坊市傳的是同一句話。」
「明日便會有人問,誰花的錢。」
「後日呢?」
「後日該問書坊了。」
張嘴拿起稿紙。
「他們若再印新的傳單?」
「繼續寫。」
「先生這副身子,還能寫幾篇?」
「稿費照舊分你。」
「我問的是病。」
「我答的是生意。」
張嘴還要開口,目光忽然落到櫃檯下方。
他俯身取出一封短札。
「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城東書坊老闆補錄的口供。」
裴長淵拆開封口,只看了數行。
「說了什麼?」張嘴問道。
「付錢印傳單的人,自稱姓李。」
「還有呢?」
「年約四旬,身量中等,左眉尾有一道斷疤,右手虎口留著舊燙痕。」
「姓李的人遍地都是。」
「姓氏可以借。」
裴長淵取過筆,在稿紙背面寫下三行特徵。
「疤痕借不了。」
張嘴看著那份口供。
「現在查?」
「暫時不動。」
「好不容易摸到線頭,為何放著?」
「他收錢辦事,幕後之人還會問他結果。」
裴長淵將口供折好,壓在那張「病無常」的傳單下。
「現在驚動他,只會斷線。」
「那要等到何時?」
裴長淵抬手按住傳單上的墨字。
「等這個自稱姓李的人,下一次拿錢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