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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輿論反擊

  第二日午後,西市茶館。

  醒木尚未落下,前排已空了兩桌。

  張嘴捏著一沓墨跡未乾的稿紙,走到後簾。

  「先生,城東書坊已經找到了。你真不先去問人?」

  裴長淵裹著狐裘,坐在簾後,素帕壓過唇角,咳聲剛停。

  「數百張傳單已經散完。現在抓住印紙的人,只能讓他閉嘴,不能讓滿城閉嘴。」

  「那便讓大理寺貼告示,說你不問鬼。」

  「信謠的人會說,官府替我遮掩。」

  「把驗狀貼出來。」

  「看得懂驗狀的人,無需告示。看不懂的人,也不會為三十頁驗狀停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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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嘴抖了抖手裡的稿紙。

  「所以先生連夜寫了二十頁《鬼不識字》?」

  「十九頁。」

  「最後一頁呢?」

  「留給你臨場添詞。」

  張嘴面露苦色。

  「添錯了怎麼算?」

  「錯一個字,扣兩文。」

  「這比傳謠還狠。」

  「傳謠有人付錢,你說話本也有錢拿。」

  張嘴往前堂看了一眼。

  「今日來的人少了三成。還有幾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怕聽話本招鬼?」

  「對。」

  「那便先讓他們笑。」

  張嘴將稿紙拍在掌中。

  「先生放心。今日若有人笑不出來,我倒貼他兩文。」

  醒木落下。

  滿堂交談聲頓時停住。

  張嘴掃過門外幾人,揚聲道:「今日不說官府,不說神都,也不說病無常。」

  角落裡有人問道:「那說什麼?」

  「說一個會問鬼的大夫。」

  門外幾人轉身便要走。

  張嘴立刻道:「諸位別急。鬼還沒來,欠帳的先走,容易讓人誤會。」

  堂內傳出幾聲笑。

  門外的人停下腳步。

  張嘴翻開第一頁。

  「城南三百里,有一座杏花縣。縣中有位顧大夫,白日看病,夜裡驗傷。」

  「顧大夫看過的死人多了,縣裡便傳出一句話。」

  「他說一句,屍體點一次頭。說滿三句,兇手的名字便從死人嘴裡吐出來。」

  一名茶客問道:「死人真能點頭?」

  張嘴合上稿紙。

  「能。」

  眾人安靜下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

  「驗屍的人搬動屍首,頭自然會動。至於點了幾次,全看傳話的人願意數到多少。」

  鬨笑聲從前排傳開。

  門外幾人也走進茶館,靠牆站下。

  張嘴繼續道:「一日,縣中藥鋪掌柜死在後院。喉間一道刀口,學徒的短刀落在屍旁。」

  「帳房說,學徒昨日剛與掌柜爭過工錢。縣令一聽,當即命人拿下學徒。」

  「有人問,何須審案?」

  「帳房說,昨夜掌柜已經託夢,親口說出兇手就是學徒。」

  角落裡有人罵道:「夢裡的話也能定罪?」

  「縣令也這樣問。」

  張嘴拍了拍案面。

  「於是他把顧大夫叫來,問道,死者的魂在何處?」

  「顧大夫答,縣尊若能請來,先讓他在驗狀上摁個手印,省得草民動刀。」

  滿堂笑聲驟起。

  有人拍桌道:「死人摁不了手印!」

  張嘴點頭。

  「死人摁不了,活人倒能替他摁。縣衙若只求結案,手印總能想出辦法。」

  笑聲中多了幾句低罵。

  張嘴翻過一頁。

  「顧大夫沒有問魂,只驗屍。」

  「喉間刀口平整,創口之中卻無多少血。死者後腦藏著一處圓形凹傷,發間留有銅屑。」

  「顧大夫說,刀傷落在人死之後,真正致命的是後腦這一擊。」

  一名布商問道:「短刀為何會在屍旁?」

  「有人殺人之後,用學徒的刀割開死者喉嚨,再把刀丟下。」

  「誰做的?」

  「顧大夫沒有猜。」

  張嘴抬手一指。

  「他先看地。」

  「藥鋪後院處處積灰,只有帳房門前的青磚洗得乾淨。青磚縫裡卻聚著十餘只蒼蠅。」

  「顧大夫撬開磚縫,下面藏著洗不淨的血。」

  「再驗帳房所用的銅秤砣。秤砣孔中夾著一縷斷髮,邊角還沾著干血,尺寸與後腦凹傷分毫不差。」

  堂內逐漸安靜。

  張嘴壓低幾分語調。

  「帳房仍不認罪。」

  「他說,全縣都知道顧大夫問鬼。這些血與斷髮,都是妖術變出來的。」

  「顧大夫只問了他一句。」

  醒木再次落下。

  「你花錢讓人傳我問鬼,是怕鬼來找你,還是怕我查那塊洗過的青磚?」

  前排茶客猛地拍桌。

  「是他散的謠!」

  「他想讓人不信驗傷!」

  「等學徒被定罪,誰還會去查帳房?」

  張嘴抬手壓住眾人的話。

  「顧大夫又說,鬼話傳得越齊,越說明有人提前寫好。杏花縣四座坊門,連官差點卯都湊不齊,鬼倒能一夜跑遍全城,一個字都不說錯。」

  這一次,堂中笑聲壓過了醒木。

  有人轉頭問道:「病無常那句話,我在南市聽過,也是一個字不差。」

  「北坊也是。」

  「西市也一樣。」

  「人的嘴若真能這麼齊,官府還審什麼供詞?」

  先前站在門口的男子擠進來,找了張空凳坐下。

  「我昨日還信了三分。」

  旁邊茶客問道:「今日呢?」

  「今日只信一分。」

  「為何還留一分?」

  「傳單那張紙能拿回去墊桌腳,多少有點用。」

  又是一陣大笑。

  張嘴將故事說到末尾。

  學徒獲釋,帳房入獄。

  顧大夫依舊白日看病,夜裡驗傷。只是縣裡再有人說他問鬼,百姓便會反問一句。

  「鬼說的話,可有傷口作證?」

  醒木落下,前堂卻無人離席。

  有人高聲道:「再說一遍青磚那段!」

  「先說秤砣!」

  「這話本何時出抄本?」

  張嘴道:「今日便有。」

  「聽了會不會招魂?」

  「若真能招,你先把欠你錢的人名寫下。來一個問一個,也省得去縣衙排隊。」

  茶客們笑著往櫃前擠。

  方才空著的兩桌,很快坐滿。

  後簾掀開時,裴長淵正將藥茶飲盡。

  張嘴把稿紙放回案上。

  「先生,一篇話本,當真能壓住幾百張傳單?」

  「壓不住。」

  「那你還寫?」

  「傳單讓人怕,話本讓人笑。」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起。

  「人一旦笑了,便會問一句憑什麼。」

  「問一句,那鬼話便少一分力?」

  「對。」

  張嘴回頭看向前堂。

  「今日聽故事的人已經開始問,為何幾座坊市傳的是同一句話。」

  「明日便會有人問,誰花的錢。」

  「後日呢?」

  「後日該問書坊了。」

  張嘴拿起稿紙。

  「他們若再印新的傳單?」

  「繼續寫。」

  「先生這副身子,還能寫幾篇?」

  「稿費照舊分你。」

  「我問的是病。」

  「我答的是生意。」

  張嘴還要開口,目光忽然落到櫃檯下方。

  他俯身取出一封短札。

  「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城東書坊老闆補錄的口供。」

  裴長淵拆開封口,只看了數行。

  「說了什麼?」張嘴問道。

  「付錢印傳單的人,自稱姓李。」

  「還有呢?」

  「年約四旬,身量中等,左眉尾有一道斷疤,右手虎口留著舊燙痕。」

  「姓李的人遍地都是。」

  「姓氏可以借。」

  裴長淵取過筆,在稿紙背面寫下三行特徵。

  「疤痕借不了。」

  張嘴看著那份口供。

  「現在查?」

  「暫時不動。」

  「好不容易摸到線頭,為何放著?」

  「他收錢辦事,幕後之人還會問他結果。」

  裴長淵將口供折好,壓在那張「病無常」的傳單下。

  「現在驚動他,只會斷線。」

  「那要等到何時?」

  裴長淵抬手按住傳單上的墨字。

  「等這個自稱姓李的人,下一次拿錢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