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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洛水浮屍

  屍體翻過來時,一股渾水從口鼻湧出。

  孫小六沒有去擦,先讓身旁仵作記下水沫顏色,又以竹尺量過屍身方位。

  「年輕男子,年約二十。屍斑色暗,屍僵已緩,入水應有一日以上。」

  李元芳看向死者發白的手掌。

  「死因呢?」

  孫小六按壓屍體胸腹,口鼻再次溢出細沫。

  「生前入水。」

  「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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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肺脹滿,切面有大量水沫,胃中也有河水。」

  孫小六合上驗具匣。

  「死因可先記溺亡,案由不能急定。」

  車輪停在河堤下。

  裴長淵扶杖走到蘆席旁,才俯身看了一眼,胸口便起了咳意。

  李元芳伸手擋住河風。

  「初驗已經做完,先生不必久留。」

  「浮屍不怕等,我怕驗狀漏字。」

  裴長淵將素帕折起。

  「說結果。」

  孫小六遞上驗狀。

  「死者生前落水,肺中有大量河水。頭面、胸腹與四肢未見致命創傷,口鼻無異物,頸骨也沒有折斷。」

  裴長淵掃過紙面。

  「你寫了溺亡。」

  「是。」

  「自盡?」

  孫小六沒有接下這兩個字。

  「溺亡只定死因。自己下水、失足落水、被人推下去,都能讓肺中進水。」

  裴長淵抬眼看他。

  「這句話可以寫進檢驗司教案。」

  孫小六道:「先生先別夸,驗狀還有一處存疑。」

  他翻到第二頁。

  頸右側疑有細痕,屍身浸水,暫不能定。

  李元芳眉頭壓下。

  「方才為何沒有說?」

  「痕跡太淺,位置又貼著衣領。」

  孫小六指向死者頸側。

  「我若直接寫勒傷,便是替屍體多添了一道傷。」

  裴長淵蹲不下去,只能扶杖坐到矮凳上。

  「把頭轉向左側。」

  一名仵作托住死者後頸,另一人用乾淨麻布壓去水跡。

  孫小六解開衣領,將下頜略微抬高。

  發白的皮膚下,一道細痕從右側頸根向前延伸。寬不過三分,到了喉結下方便斷了。

  李元芳俯身看去。

  「確實很淺。」

  「淺到不足以勒死他。」

  裴長淵抬起銀簪,停在痕跡邊緣。

  「量寬窄。」

  「三分。」

  「各處是否相同?」

  孫小六沿痕跡量過三處。

  「相差不到半分。」

  「衣領壓痕不會這樣整齊。」

  裴長淵道:「查皮下。」

  孫小六取出薄刃,沿頸側切開一處小口。

  水泡發白的皮膚下,留著數點暗紅。

  他的動作頓住。

  「皮下出血。」

  李元芳道:「活著時受過勒壓?」

  「對。」

  孫小六在驗狀上補下一行。

  「死後繩索壓住皮膚,只留表面凹痕。皮下出血,說明當時血脈仍在運行。」

  裴長淵問道:「喉骨與舌骨如何?」

  「沒有斷,頸部深層也沒有大片出血。」

  「繩索壓迫時間不長,力道也不足以致命。」

  李元芳看向死者口鼻。

  「有人勒過他,卻沒有將他勒死。」

  「繩索的作用未必只有殺人。」

  裴長淵以銀簪壓住驗狀。

  「也可以制住一個活人。」

  河風掀動蘆席一角。

  孫小六正要將死者雙手擦淨,裴長淵抬了抬手。

  「別洗。」

  「指甲已經泡軟,再不取物,搬屍時會掉。」

  「所以現在取。」

  孫小六換過兩張摺紙,分別托在死者左右手下。

  一名仵作以細竹片挑開指甲。

  左手五指之中,落出數粒黃褐泥沙,還有兩段細碎草根。

  右手更多。

  泥沙壓在指甲深處,食指與中指的甲緣已經翻裂。

  李元芳道:「河底的泥?」

  孫小六走到水邊,取了一小撮淤泥,放到白紙上。

  河底淤泥顏色發黑,摻著細小蚌殼。死者指甲中的泥卻發黃,捏開之後黏結成塊。

  「不是一處。」

  他說完,抬頭看向河岸。

  「指甲里是岸上的黏土。」

  裴長淵道:「草屑呢?」

  孫小六將其中一段草根夾起。

  「帶根須,斷口新。並非漂在水裡的枯草。」

  李元芳走到岸邊,拔起一株水草。

  根部裹著同樣的黃褐黏土。

  「他落水前抓過岸邊?」

  「還不能這樣定。」

  裴長淵看向死者翻裂的指甲。

  「尋常行走,也可能沾泥。」

  孫小六道:「可泥沙都嵌在指甲深處,五指甲緣還有向後翻折的傷。」

  「他抓得很用力。」

  李元芳接過話。

  「還同時用了兩隻手。」

  裴長淵點了點死者掌心。

  「手掌沒有舊繭壓住新泥,指腹卻有草根擦出的細傷。泥沙與草屑都在傷口裡。」

  孫小六立即落筆。

  「雙手曾在岸邊抓扯。」

  「這能證明什麼?」

  李元芳問道:「失足落水的人,也會抓岸。」

  「能證明他想上岸。」

  裴長淵道:「至於為何沒能上來,要與頸部勒痕一起看。」

  孫小六停筆。

  「先生懷疑有人拖住他?」

  「勒痕只有三分寬,壓力均勻,皮下有生前出血。繩索曾套在頸部,卻沒有持續到他窒息。」

  裴長淵指向屍體胸腔。

  「真正奪命的是河水。」

  李元芳道:「若他自盡,下水之後反悔,也可能抓住岸邊。」

  「可以。」

  裴長淵沒有否認。

  「可頸上的繩索去了何處?」

  李元芳看向死者全身。

  腰間無繩,頸部無結,附近也沒有斷索。

  孫小六道:「若是他自己套上,溺亡之後無法解開。」

  「若繩索脫落,勒痕不會只有前側與兩側。」

  裴長淵用銀簪沿著痕跡走了一遍。

  「此處沒有繩結壓痕,也沒有懸吊形成的斜向傷。有人從後方套住他的頸部,短暫收緊,再將繩索取走。」

  李元芳手掌落到刀柄上。

  「兇手先用繩索制住他,再把他推入洛水。」

  「死者落水時仍有意識。」

  孫小六看向指甲中的草根。

  「他曾經抓住河岸,試圖爬上來。」

  「可他沒能上來。」

  裴長淵起身時,木杖在泥地陷下半寸。

  李元芳扶住他的手臂。

  「是河水沖走了他,還是有人繼續攔著?」

  裴長淵看向驗狀。

  「頸部勒壓不足以令他昏迷。雙手還能抓破指甲,說明他有力氣掙扎。」

  孫小六臉色變了。

  「一個清醒的人已經抓住岸邊,兇手卻沒有讓他離水。」

  「案由如何寫?」李元芳問道。

  裴長淵將銀簪收回袖中。

  「生前受繩索控制,隨後入水。雙手曾抓扯岸邊泥草,死因溺亡,案由暫定他殺。」

  孫小六提筆,將初驗旁邊空著的一欄補滿。

  裴長淵看著那具年輕書生的屍體。

  「他先被人勒住脖子,推入水中。掙扎時抓住河岸,又被強行按回水裡,直至肺中灌滿河水。」

  李元芳道:「兇手想讓人只查出溺亡。」

  「所以留下屍體,取走繩索。」

  裴長淵扶杖轉身。

  「自盡二字,可以劃掉了。」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