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今不問話本,只問你夜裡招了幾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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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案卷封存後的第三日,教坊司後院。
紅綃合上房門,將一盞藥茶推到裴長淵面前。
裴長淵攏著狐裘,咳聲壓進素帕。
「誰說的?」
「滿城都在說。」
「滿城太大,說清楚。」
紅綃看著他。
「西市茶館、南市藥鋪、洛河北岸的腳店。連教坊司今日來的客人,也有三個提起此事。」
裴長淵端起藥茶,聞過之後沒有喝。
「他們如何說?」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紅綃停了一息。
「還有人說,你每次驗屍之前,都要在停屍房點三炷香。屍體若有冤屈,便會在你耳邊說出兇手的名字。」
「我驗屍不用香。」
「百姓不管你用不用。」
「還傳了什麼?」
「檢驗司掛牌,是為了替你收集橫死之人的魂魄。當鋪老闆死在金庫里,也有人說,是你提前知道他命數已盡,故意等著收屍。」
裴長淵抬眼。
「當鋪老闆死時,檢驗司還未接到驗牒。」
「說這話的人不看時辰。」
「謠言若肯看時辰,便傳不遠了。」
紅綃眉頭壓下。
「你還笑得出來?」
「我沒有笑。」
裴長淵飲下一口藥茶,胸口隨即起了咳意。
血色滲入素帕,他將帕面折起,聲音沒有變化。
「這句話最早何時出現?」
「檢驗司掛牌後的第二日。」
「先在哪一處聽見?」
「有人說西市,有人說城東,也有人說從北坊傳來。」
「原話都一樣?」
「一個字都沒變。」
裴長淵指尖停在杯沿。
「再說一遍。」
紅綃盯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西市也是這句?」
「是。」
「北坊呢?」
「也是。」
「有沒有人將夜問改成夜審,或者把日斷改成日判?」
「沒有。」
紅綃問道:「這有什麼問題?」
「口耳傳話,過三個人便會換詞。有人記不全,有人會添一句,還有人只記得前半句。」
裴長淵放下茶盞。
「洛陽幾處坊市同時傳出同一句話,連次序都沒有變,源頭便在紙上。」
紅綃目光停在他臉上。
「你還沒有見過那張紙。」
「卷宗三十頁,肯看的人不多。四個字的外號,半日便能過三座坊門。」
裴長淵輕咳一聲。
「病字扣我的身子,無常二字牽到陰司。編話的人不需要百姓相信,只需讓他們記住。」
「記住之後呢?」
「重複。」
「重複多了,假的便成真的?」
「不會成真,卻會成為眾人口中的真。」
裴長淵拿起銀簪,在桌面點了兩下。
「等朝中有人問起,散謠之人便可說,神都百姓皆知裴長淵役使亡魂。」
紅綃臉色沉了下去。
「朝堂也會信這種話?」
「朝堂未必信,卻能拿來作名目。」
「要廢檢驗司,先把驗屍寫成招魂。要殺我,先把查案寫成妖術。」
裴長淵看向她。
「今日是病無常,明日便是妖人。再過幾日,或許會有人說,我查出的每一樁案子都沒有證據,全靠死人託夢。」
「可你的驗狀、證物與卷宗都在大理寺。」
「百姓看不到。」
「陛下看得到。」
「遞奏疏的人也看得到。」
紅綃問道:「那他們還敢這樣做?」
「正因為看得到,才要先毀掉證據的名聲。」
裴長淵將銀簪壓在桌面。
「若所有人都認定檢驗司查案靠鬼神,日後驗狀寫得再清楚,也會有人說是妖術偽造。」
「屍體上的傷總不能作假。」
「傷不能開口,寫傷的人可以被說成騙子。」
「物證呢?」
「也可以說成邪物。」
「復驗呢?」
「第二個仵作,也能被說成同謀。」
紅綃沉默片刻。
「這是沖你來的,還是沖檢驗司來的?」
「都有。」
「你才剛讓檢驗司掛牌。」
「所以他們更急。」
「一個只有十二人的小衙署,值得他們如此費力?」
「十二個人不算多。」
裴長淵抬起眼。
「可十二個人開始記錄傷口,記錄封存,記錄證物經過誰的手。過去一句病死便能埋的人,如今要多留三份驗狀。」
「有人睡不安穩了。」
「有人從未想過,死人也要入卷。」
紅綃靠回椅背。
「你說得倒平靜。」
「散謠的人要我亂。」
「你若不亂,謠言便會自己停下?」
「不會。」
「那你準備怎麼辦?」
「先分清它從哪裡來。」
「源頭找到之後呢?」
「再看誰出錢,誰印紙,誰往各坊散發。」
紅綃盯著他。
「你已經認定有人出錢?」
「同一句話傳遍幾處坊市,需要人手。人手要吃飯,紙墨要花錢。」
「也許只是有人聽了話本,隨口編出一個外號。」
「隨口編出的外號,不會在同一天出現在三處坊市。」
「若有人故意四處說呢?」
「那也是受人安排。」
裴長淵將藥茶飲盡。
「真正害怕鬼神的人,只會勸旁人離遠些。四處奔走,逐字重複,做的是差事。」
紅綃問道:「誰會安排這種差事?」
「想讓我閉嘴的人不少。」
「你連一個名字都不說?」
「沒有證據,名字說出口,我便替對方散了第二層謠言。」
「你懷疑誰,心中總該有數。」
「懷疑不能入卷。」
「這裡沒有卷宗。」
「話從教坊司出去,比卷宗走得快。」
紅綃沒有反駁。
裴長淵繼續道:「近日可有人不再聽話本?」
「有。」
「多少?」
「原本坐滿的幾桌,空了兩桌。有人進門聽見你的名字,轉身便走。」
「還有呢?」
「有人問說書人,聽你的案子會不會招來亡魂。」
「說書人如何答?」
「他說若聽故事也能招魂,洛陽早就擠滿古人了。」
裴長淵道:「答得不錯。」
「可他擋得住一桌,擋不住滿城。」
紅綃手指壓住桌角。
「今日他們說你通鬼神。再過幾日,便會有人不肯讓檢驗司碰屍體。」
「對。」
「死者家屬若攔著,官府也能藉機退案。」
「對。」
「最後他們便能說,檢驗司擾民,百姓不服。」
裴長淵看著她。
「你已經明白了。」
「所以散謠的人並不急著讓朝堂殺你。」
「先讓百姓怕,再讓家屬拒驗。檢驗司查不了案,便會成為一塊空牌。」
「等它無案可查,再有人上奏裁撤。」
「省錢、省事,還能得一個順應民意的名聲。」
紅綃冷笑一聲。
「做壞事的人,總愛把民意掛在嘴邊。百姓何時說過,由他們替百姓寫。」
「因為百姓的話太多。」
裴長淵重新拿起銀簪。
「他們只挑能用的那一句。」
紅綃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前。
「若我說,源頭已經查到了呢?」
裴長淵的銀簪停住。
「何處?」
紅綃從櫃中取出一張摺紙,放到案上。
紙面展開,墨字占了整頁。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下方還印著幾行小字,將無頭女屍、白骨驗傷與金庫密室全都寫成了亡魂指路。
裴長淵看過紙面。
「墨跡很新。」
「三日前印的。」
「從哪裡拿到?」
「城東。」
紅綃將傳單推到他面前。
「最早傳出這個說法的,是城東一家書坊。」
她指向紙頁下方尚未裁淨的墨邊。
「有人付清現錢,讓他們連夜印了數百張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