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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坊間暗涌

  「他們如今不問話本,只問你夜裡招了幾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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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鋪案卷封存後的第三日,教坊司後院。

  紅綃合上房門,將一盞藥茶推到裴長淵面前。

  裴長淵攏著狐裘,咳聲壓進素帕。

  「誰說的?」

  「滿城都在說。」

  「滿城太大,說清楚。」

  紅綃看著他。

  「西市茶館、南市藥鋪、洛河北岸的腳店。連教坊司今日來的客人,也有三個提起此事。」

  裴長淵端起藥茶,聞過之後沒有喝。

  「他們如何說?」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紅綃停了一息。

  「還有人說,你每次驗屍之前,都要在停屍房點三炷香。屍體若有冤屈,便會在你耳邊說出兇手的名字。」

  「我驗屍不用香。」

  「百姓不管你用不用。」

  「還傳了什麼?」

  「檢驗司掛牌,是為了替你收集橫死之人的魂魄。當鋪老闆死在金庫里,也有人說,是你提前知道他命數已盡,故意等著收屍。」

  裴長淵抬眼。

  「當鋪老闆死時,檢驗司還未接到驗牒。」

  「說這話的人不看時辰。」

  「謠言若肯看時辰,便傳不遠了。」

  紅綃眉頭壓下。

  「你還笑得出來?」

  「我沒有笑。」

  裴長淵飲下一口藥茶,胸口隨即起了咳意。

  血色滲入素帕,他將帕面折起,聲音沒有變化。

  「這句話最早何時出現?」

  「檢驗司掛牌後的第二日。」

  「先在哪一處聽見?」

  「有人說西市,有人說城東,也有人說從北坊傳來。」

  「原話都一樣?」

  「一個字都沒變。」

  裴長淵指尖停在杯沿。

  「再說一遍。」

  紅綃盯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西市也是這句?」

  「是。」

  「北坊呢?」

  「也是。」

  「有沒有人將夜問改成夜審,或者把日斷改成日判?」

  「沒有。」

  紅綃問道:「這有什麼問題?」

  「口耳傳話,過三個人便會換詞。有人記不全,有人會添一句,還有人只記得前半句。」

  裴長淵放下茶盞。

  「洛陽幾處坊市同時傳出同一句話,連次序都沒有變,源頭便在紙上。」

  紅綃目光停在他臉上。

  「你還沒有見過那張紙。」

  「卷宗三十頁,肯看的人不多。四個字的外號,半日便能過三座坊門。」

  裴長淵輕咳一聲。

  「病字扣我的身子,無常二字牽到陰司。編話的人不需要百姓相信,只需讓他們記住。」

  「記住之後呢?」

  「重複。」

  「重複多了,假的便成真的?」

  「不會成真,卻會成為眾人口中的真。」

  裴長淵拿起銀簪,在桌面點了兩下。

  「等朝中有人問起,散謠之人便可說,神都百姓皆知裴長淵役使亡魂。」

  紅綃臉色沉了下去。

  「朝堂也會信這種話?」

  「朝堂未必信,卻能拿來作名目。」

  「要廢檢驗司,先把驗屍寫成招魂。要殺我,先把查案寫成妖術。」

  裴長淵看向她。

  「今日是病無常,明日便是妖人。再過幾日,或許會有人說,我查出的每一樁案子都沒有證據,全靠死人託夢。」

  「可你的驗狀、證物與卷宗都在大理寺。」

  「百姓看不到。」

  「陛下看得到。」

  「遞奏疏的人也看得到。」

  紅綃問道:「那他們還敢這樣做?」

  「正因為看得到,才要先毀掉證據的名聲。」

  裴長淵將銀簪壓在桌面。

  「若所有人都認定檢驗司查案靠鬼神,日後驗狀寫得再清楚,也會有人說是妖術偽造。」

  「屍體上的傷總不能作假。」

  「傷不能開口,寫傷的人可以被說成騙子。」

  「物證呢?」

  「也可以說成邪物。」

  「復驗呢?」

  「第二個仵作,也能被說成同謀。」

  紅綃沉默片刻。

  「這是沖你來的,還是沖檢驗司來的?」

  「都有。」

  「你才剛讓檢驗司掛牌。」

  「所以他們更急。」

  「一個只有十二人的小衙署,值得他們如此費力?」

  「十二個人不算多。」

  裴長淵抬起眼。

  「可十二個人開始記錄傷口,記錄封存,記錄證物經過誰的手。過去一句病死便能埋的人,如今要多留三份驗狀。」

  「有人睡不安穩了。」

  「有人從未想過,死人也要入卷。」

  紅綃靠回椅背。

  「你說得倒平靜。」

  「散謠的人要我亂。」

  「你若不亂,謠言便會自己停下?」

  「不會。」

  「那你準備怎麼辦?」

  「先分清它從哪裡來。」

  「源頭找到之後呢?」

  「再看誰出錢,誰印紙,誰往各坊散發。」

  紅綃盯著他。

  「你已經認定有人出錢?」

  「同一句話傳遍幾處坊市,需要人手。人手要吃飯,紙墨要花錢。」

  「也許只是有人聽了話本,隨口編出一個外號。」

  「隨口編出的外號,不會在同一天出現在三處坊市。」

  「若有人故意四處說呢?」

  「那也是受人安排。」

  裴長淵將藥茶飲盡。

  「真正害怕鬼神的人,只會勸旁人離遠些。四處奔走,逐字重複,做的是差事。」

  紅綃問道:「誰會安排這種差事?」

  「想讓我閉嘴的人不少。」

  「你連一個名字都不說?」

  「沒有證據,名字說出口,我便替對方散了第二層謠言。」

  「你懷疑誰,心中總該有數。」

  「懷疑不能入卷。」

  「這裡沒有卷宗。」

  「話從教坊司出去,比卷宗走得快。」

  紅綃沒有反駁。

  裴長淵繼續道:「近日可有人不再聽話本?」

  「有。」

  「多少?」

  「原本坐滿的幾桌,空了兩桌。有人進門聽見你的名字,轉身便走。」

  「還有呢?」

  「有人問說書人,聽你的案子會不會招來亡魂。」

  「說書人如何答?」

  「他說若聽故事也能招魂,洛陽早就擠滿古人了。」

  裴長淵道:「答得不錯。」

  「可他擋得住一桌,擋不住滿城。」

  紅綃手指壓住桌角。

  「今日他們說你通鬼神。再過幾日,便會有人不肯讓檢驗司碰屍體。」

  「對。」

  「死者家屬若攔著,官府也能藉機退案。」

  「對。」

  「最後他們便能說,檢驗司擾民,百姓不服。」

  裴長淵看著她。

  「你已經明白了。」

  「所以散謠的人並不急著讓朝堂殺你。」

  「先讓百姓怕,再讓家屬拒驗。檢驗司查不了案,便會成為一塊空牌。」

  「等它無案可查,再有人上奏裁撤。」

  「省錢、省事,還能得一個順應民意的名聲。」

  紅綃冷笑一聲。

  「做壞事的人,總愛把民意掛在嘴邊。百姓何時說過,由他們替百姓寫。」

  「因為百姓的話太多。」

  裴長淵重新拿起銀簪。

  「他們只挑能用的那一句。」

  紅綃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前。

  「若我說,源頭已經查到了呢?」

  裴長淵的銀簪停住。

  「何處?」

  紅綃從櫃中取出一張摺紙,放到案上。

  紙面展開,墨字占了整頁。

  病無常通鬼神,夜問陰魂,日斷人命。

  下方還印著幾行小字,將無頭女屍、白骨驗傷與金庫密室全都寫成了亡魂指路。

  裴長淵看過紙面。

  「墨跡很新。」

  「三日前印的。」

  「從哪裡拿到?」

  「城東。」

  紅綃將傳單推到他面前。

  「最早傳出這個說法的,是城東一家書坊。」

  她指向紙頁下方尚未裁淨的墨邊。

  「有人付清現錢,讓他們連夜印了數百張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