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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機關鎖匠

  「這把鎖,會在半盞茶後自己鎖死。」

  鎖體封入證物匣,李元芳仍按著刀柄。

  「能把盤簧、銅輪和副閂塞進舊鎖的人,洛陽有多少?」

  「會打鎖的人很多。能做出這套延時機關的,不會超過三人。」

  「先生已經知道是誰?」

  「先查匠,不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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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以銀簪點過鎖殼拓記。

  「查三樣。盤簧厚不足半分,捲成四圈仍能回彈。銅輪三十六齒,齒距相差不足半分。四枚鉚釘拆過重裝,外面卻只留了一層敲痕。」

  李元芳看向那捲薄鋼片。

  「普通鎖匠做不出?」

  「單做一件,未必難。三件合在一把鎖里,還要讓機關準時落閂,洛陽沒有幾個人。」

  裴長淵撐起木杖。

  「查市署匠籍、將作監舊匠冊。尤其查近十年從宮中退下的鎖匠。」

  李元芳伸手攔住他。

  「先生要跟著去?」

  「我要看他們的工具。」

  「你走不過三坊。」

  「備車。」

  李元芳沒有讓開。

  「老孫若知道,會先打斷我的腿。」

  「他要打,也是先打斷我的。」

  「先生這條腿值錢,我的更禁打。」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素帕上很快添了血色。

  「再耽擱,做鎖的人便要出城了。」

  李元芳看了一眼證物匣,轉身道:「我去備車。」

  午前,三份匠籍送到馬車內。

  李元芳將紙頁攤開。

  「兩名民間機關匠,一名宮中退下的老鎖匠。」

  「履歷。」

  「第一人擅做包銅大鎖,鎖行中無人能及。第二人能做機關匣,曾替西市商號做過延時開啟的暗格。」

  「第三人呢?」

  「十年前從宮中退下,原在內庫修鎖。舊匠冊上記著,他會制盤簧。」

  裴長淵抬眼。

  「先查前兩個。」

  「宮中那人嫌疑最大。」

  「嫌疑不能代替排查。」

  馬車先停在南市後坊。

  第一名匠人擺出的鎖具足有二十餘把,每一把都用了直簧。

  裴長淵沒有進工坊,只讓李元芳取來一把新鎖與三件細鏨。

  「能做盤簧嗎?」

  匠人看了一眼證物匣中的鋼片。

  「直簧能做,卷簧做不了。鋼片薄到這等程度,淬火便裂。」

  「銅齒呢?」

  「能銼。」

  裴長淵將新鎖拆開。

  銅齒底部全是斜向銼紋,間距也有寬窄。密室鎖中的銅齒,卻由細鏨逐一切出,齒根垂直。

  李元芳道:「工具不同。」

  「手法也不同。」

  裴長淵合上鎖殼。

  「排除。」

  馬車轉入城西另一坊。

  第二名機關匠的工坊里,木匣、暗扣與銅輪占了半面牆。

  李元芳將銅輪拓記壓在案上。

  「這樣的齒輪,能做嗎?」

  「能。」

  「延時半盞茶呢?」

  「也能。」

  李元芳目光壓住他。

  「那便做一遍。」

  匠人取出一隻舊機關匣,推開暗板。細沙從上層漏入下層,沙盡之後,銅扣才彈開。

  裴長淵問道:「若將這套機關放進鎖殼呢?」

  「放不下。」

  「換成盤簧。」

  匠人的手停在匣邊。

  「我不會做盤簧。」

  「齒輪能做,為何盤簧不能?」

  「薄鋼先要退火,卷好之後再淬,再依火色回火。硬一分便斷,軟一分便推不動銅輪。」

  他指向證物匣。

  「這東西,民間很少有人會做。」

  李元芳道:「誰會?」

  匠人看了一眼裴長淵。

  「宮裡退下來的那位。他以前替內庫做鎖,學過延時彈簧的製法。」

  走出工坊時,坊門已經開始清道。

  李元芳扶裴長淵坐回車中。

  「兩人都指向宮中老匠。」

  「第二人沒有見過密室鎖,卻先認出盤簧的回火順序。」

  「這也能說明問題?」

  「說明這門手藝有固定傳承。」

  裴長淵將鎖殼拓記翻到背面。

  「四枚鉚釘的鏨痕,右緣都缺了一小塊。做鎖之人的細鏨,刃口右側有損。」

  李元芳收起拓記。

  「找到工具,便能找到人。」

  馬車趕到宮城南側舊匠坊時,天色已經暗下。

  院門沒有落閂。

  門內傳出木箱合攏的聲音。

  李元芳推門而入。

  工坊里的爐火尚未熄滅。那名宮中退下的老鎖匠正將衣物、散銀與匠籍裝入木箱,腳邊還放著一隻捆好的工具包。

  李元芳停在門口。

  「準備去哪兒?」

  「城外投親。」

  「投親要帶走匠籍?」

  「日後還要謀生。」

  「那為何不帶銅料和鐵料?」

  老匠沒有回答。

  裴長淵扶杖跨過門檻,目光落在工具包上。

  「打開。」

  老匠擋在木箱前。

  「這是我的私物。」

  李元芳拔出半截橫刀。

  「大理寺查案。你可以自己開,也可以讓我開。」

  老匠退開一步。

  工具包中,細齒鏨、回火鉗、卷簧模、銅銼一件不少。

  裴長淵伸手。

  「細鏨。」

  李元芳將細鏨遞給他。

  鏨刃右側,缺了一角。

  裴長淵取出鎖殼拓記,壓在工具旁。

  「鉚釘內側共十二道鏨痕,每一道右緣都少了一塊。」

  老匠道:「鏨刃損壞常見。」

  「形狀相同便不常見。」

  裴長淵又拿起卷簧模。

  「模芯寬三分。密室鎖中的盤簧,內圈也是三分。」

  「模具可以相同。」

  「爐灰里還有薄鋼余料。」

  李元芳以刀鞘撥開爐邊灰燼,從中挑出兩段薄鋼。

  寬窄與密室鎖中的盤簧完全相合。

  老匠後退半步。

  「有人來我這裡買過材料。」

  裴長淵咳了一聲。

  「買材料的人,還借走你的細鏨、卷簧模與回火鉗?」

  「工坊有人進出。」

  「誰?」

  老匠沒有答。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起。

  「你方才說要出城投親,卻連做延時鎖的全套工具都已收好。爐火未熄,余料未清,院門也沒有上鎖。」

  「你不是準備投親。」

  李元芳按住刀柄。

  「你在逃。」

  老匠看著地上的證物,肩背逐漸垮下。

  「鎖是我改的。」

  「何時改的?」

  「數日前。」

  「誰把鎖送來?」

  「有人先送來舊鎖,給了我五十貫,讓我三日之內改好。」

  李元芳道:「一把鎖值不了五十貫。」

  「她要我加一套機關。門合上後,盤簧推動銅輪,半盞茶再落副閂。」

  「她還要你保密?」

  「對。」

  裴長淵問道:「你親自去當鋪裝鎖?」

  「去了。」

  「你見過金庫沒有窗,也知道副閂落下之後,內外鑰匙都無法開門。」

  老匠低下頭。

  「她說,只為防賊。」

  「防賊的鎖,總要留下開啟之法。」

  裴長淵抬起銀簪,點住那捲盤簧。

  「這套機關一旦啟動,只能拆門。你做鎖多年,不會不知道裡面的人會死。」

  「我沒有殺人。」

  「你做了殺人的機關。」

  「我只收錢辦事。」

  「收錢的人最愛這樣說。」

  裴長淵看著他。

  「誰付的錢?」

  老匠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委託我改鎖的人,正是當鋪老闆的妻子,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