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鎖,會在半盞茶後自己鎖死。」
鎖體封入證物匣,李元芳仍按著刀柄。
「能把盤簧、銅輪和副閂塞進舊鎖的人,洛陽有多少?」
「會打鎖的人很多。能做出這套延時機關的,不會超過三人。」
「先生已經知道是誰?」
「先查匠,不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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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以銀簪點過鎖殼拓記。
「查三樣。盤簧厚不足半分,捲成四圈仍能回彈。銅輪三十六齒,齒距相差不足半分。四枚鉚釘拆過重裝,外面卻只留了一層敲痕。」
李元芳看向那捲薄鋼片。
「普通鎖匠做不出?」
「單做一件,未必難。三件合在一把鎖里,還要讓機關準時落閂,洛陽沒有幾個人。」
裴長淵撐起木杖。
「查市署匠籍、將作監舊匠冊。尤其查近十年從宮中退下的鎖匠。」
李元芳伸手攔住他。
「先生要跟著去?」
「我要看他們的工具。」
「你走不過三坊。」
「備車。」
李元芳沒有讓開。
「老孫若知道,會先打斷我的腿。」
「他要打,也是先打斷我的。」
「先生這條腿值錢,我的更禁打。」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素帕上很快添了血色。
「再耽擱,做鎖的人便要出城了。」
李元芳看了一眼證物匣,轉身道:「我去備車。」
午前,三份匠籍送到馬車內。
李元芳將紙頁攤開。
「兩名民間機關匠,一名宮中退下的老鎖匠。」
「履歷。」
「第一人擅做包銅大鎖,鎖行中無人能及。第二人能做機關匣,曾替西市商號做過延時開啟的暗格。」
「第三人呢?」
「十年前從宮中退下,原在內庫修鎖。舊匠冊上記著,他會制盤簧。」
裴長淵抬眼。
「先查前兩個。」
「宮中那人嫌疑最大。」
「嫌疑不能代替排查。」
馬車先停在南市後坊。
第一名匠人擺出的鎖具足有二十餘把,每一把都用了直簧。
裴長淵沒有進工坊,只讓李元芳取來一把新鎖與三件細鏨。
「能做盤簧嗎?」
匠人看了一眼證物匣中的鋼片。
「直簧能做,卷簧做不了。鋼片薄到這等程度,淬火便裂。」
「銅齒呢?」
「能銼。」
裴長淵將新鎖拆開。
銅齒底部全是斜向銼紋,間距也有寬窄。密室鎖中的銅齒,卻由細鏨逐一切出,齒根垂直。
李元芳道:「工具不同。」
「手法也不同。」
裴長淵合上鎖殼。
「排除。」
馬車轉入城西另一坊。
第二名機關匠的工坊里,木匣、暗扣與銅輪占了半面牆。
李元芳將銅輪拓記壓在案上。
「這樣的齒輪,能做嗎?」
「能。」
「延時半盞茶呢?」
「也能。」
李元芳目光壓住他。
「那便做一遍。」
匠人取出一隻舊機關匣,推開暗板。細沙從上層漏入下層,沙盡之後,銅扣才彈開。
裴長淵問道:「若將這套機關放進鎖殼呢?」
「放不下。」
「換成盤簧。」
匠人的手停在匣邊。
「我不會做盤簧。」
「齒輪能做,為何盤簧不能?」
「薄鋼先要退火,卷好之後再淬,再依火色回火。硬一分便斷,軟一分便推不動銅輪。」
他指向證物匣。
「這東西,民間很少有人會做。」
李元芳道:「誰會?」
匠人看了一眼裴長淵。
「宮裡退下來的那位。他以前替內庫做鎖,學過延時彈簧的製法。」
走出工坊時,坊門已經開始清道。
李元芳扶裴長淵坐回車中。
「兩人都指向宮中老匠。」
「第二人沒有見過密室鎖,卻先認出盤簧的回火順序。」
「這也能說明問題?」
「說明這門手藝有固定傳承。」
裴長淵將鎖殼拓記翻到背面。
「四枚鉚釘的鏨痕,右緣都缺了一小塊。做鎖之人的細鏨,刃口右側有損。」
李元芳收起拓記。
「找到工具,便能找到人。」
馬車趕到宮城南側舊匠坊時,天色已經暗下。
院門沒有落閂。
門內傳出木箱合攏的聲音。
李元芳推門而入。
工坊里的爐火尚未熄滅。那名宮中退下的老鎖匠正將衣物、散銀與匠籍裝入木箱,腳邊還放著一隻捆好的工具包。
李元芳停在門口。
「準備去哪兒?」
「城外投親。」
「投親要帶走匠籍?」
「日後還要謀生。」
「那為何不帶銅料和鐵料?」
老匠沒有回答。
裴長淵扶杖跨過門檻,目光落在工具包上。
「打開。」
老匠擋在木箱前。
「這是我的私物。」
李元芳拔出半截橫刀。
「大理寺查案。你可以自己開,也可以讓我開。」
老匠退開一步。
工具包中,細齒鏨、回火鉗、卷簧模、銅銼一件不少。
裴長淵伸手。
「細鏨。」
李元芳將細鏨遞給他。
鏨刃右側,缺了一角。
裴長淵取出鎖殼拓記,壓在工具旁。
「鉚釘內側共十二道鏨痕,每一道右緣都少了一塊。」
老匠道:「鏨刃損壞常見。」
「形狀相同便不常見。」
裴長淵又拿起卷簧模。
「模芯寬三分。密室鎖中的盤簧,內圈也是三分。」
「模具可以相同。」
「爐灰里還有薄鋼余料。」
李元芳以刀鞘撥開爐邊灰燼,從中挑出兩段薄鋼。
寬窄與密室鎖中的盤簧完全相合。
老匠後退半步。
「有人來我這裡買過材料。」
裴長淵咳了一聲。
「買材料的人,還借走你的細鏨、卷簧模與回火鉗?」
「工坊有人進出。」
「誰?」
老匠沒有答。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起。
「你方才說要出城投親,卻連做延時鎖的全套工具都已收好。爐火未熄,余料未清,院門也沒有上鎖。」
「你不是準備投親。」
李元芳按住刀柄。
「你在逃。」
老匠看著地上的證物,肩背逐漸垮下。
「鎖是我改的。」
「何時改的?」
「數日前。」
「誰把鎖送來?」
「有人先送來舊鎖,給了我五十貫,讓我三日之內改好。」
李元芳道:「一把鎖值不了五十貫。」
「她要我加一套機關。門合上後,盤簧推動銅輪,半盞茶再落副閂。」
「她還要你保密?」
「對。」
裴長淵問道:「你親自去當鋪裝鎖?」
「去了。」
「你見過金庫沒有窗,也知道副閂落下之後,內外鑰匙都無法開門。」
老匠低下頭。
「她說,只為防賊。」
「防賊的鎖,總要留下開啟之法。」
裴長淵抬起銀簪,點住那捲盤簧。
「這套機關一旦啟動,只能拆門。你做鎖多年,不會不知道裡面的人會死。」
「我沒有殺人。」
「你做了殺人的機關。」
「我只收錢辦事。」
「收錢的人最愛這樣說。」
裴長淵看著他。
「誰付的錢?」
老匠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委託我改鎖的人,正是當鋪老闆的妻子,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