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庫門已經卸下。
兩根門軸被整齊鑿斷,門板斜靠在石牆旁。鎖舌仍伸在外面,鎖體沒有受損。
裴長淵扶杖停在門前,咳聲壓進素帕。
李元芳伸手扶他。
「先生若站不住,便在外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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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驗司第一樁委託,教習若只拿著驗狀回去,往後也只能教人抄字。」
孫小六抱著驗具匣,立即道:「先生坐著指點,我來查。」
「先記現場。」
裴長淵抬起銀簪,指向金庫內。
「屍體方位、門軸損壞位置、鎖舌狀態,一處不能漏。」
孫小六展開統一驗狀,提筆落字。
金庫只有一丈見方,四壁以青磚砌成,磚縫填滿灰漿。地面鋪著厚石,頂上也沒有氣孔。
死者仰倒在門後三尺處,右手攥著鑰匙,左手五指屈起,指甲縫裡殘留著木屑。
孫小六蹲下身,先驗衣物,再驗屍表。
「衣領完整,腰帶沒有鬆動。」
「頭面無創口,頸部沒有勒痕,口鼻之內沒有異物。」
他用銀簪挑開死者眼瞼,動作停了一息。
「眼瞼內有細小血點。」
裴長淵問道:「手指呢?」
「指甲發紫,口唇也發紫。」
「胸腹有傷?」
「沒有。」
「後頸、耳後、腋下。」
孫小六依次查過。
「都沒有傷。」
李元芳看向屍體。
「初驗說他死於窒息。」
孫小六沒有急著回答,又按了按死者鼻骨與喉部。
「頸部沒有受壓,口鼻也未被堵塞。」
「屍身沒有中毒異味,面部青紫,眼瞼出血,確有窒息之象。」
裴長淵看著他。
「窒息一定要有人掐住脖子?」
孫小六抬頭看向四周。
「密閉之地,氣息耗盡,也會死。」
「繼續。」
「金庫無窗,四壁封死。門板包銅,邊緣填著油灰。門一旦合上,外氣極難進入。」
孫小六量過金庫尺寸,在驗狀上添了兩行。
「死者若被困一夜,裡面的氣息足以耗盡。」
李元芳道:「所以死因沒有問題?」
「死因有了,案子的問題才剛出來。」
裴長淵用木杖點向死者右手。
「鑰匙就在他手裡。」
孫小六看了片刻。
「他為何不開門?」
「這把鎖能從裡面開啟?」
李元芳拿過鑰匙。
「能。門軸拆下之前,我已經讓人核過。鑰匙與鎖孔相合,內外都可轉動。」
「那便解釋不通。」
孫小六皺眉道:「他有鑰匙,卻把自己困死在金庫里。」
「也許發病之後來不及開門。」
李元芳指向死者左手。
「他抓過門板,木屑還在指甲里。人死之前清醒過,也掙扎過。」
孫小六看向屍體右手。
「鑰匙已經拿出來,他卻沒能把門打開。」
裴長淵沒有再看屍體。
他的目光落到斜靠牆邊的門板上。
「先驗鎖。」
孫小六起身,將一張白紙鋪在鎖孔下方。
鎖體以熟鐵鑄成,外殼有四枚鉚釘。鎖舌已經完全伸出,鑰匙插入之後,只能轉過半圈。
孫小六試了兩次。
「卡住了。」
李元芳道:「鎖若年久失修,也可能突然失靈。」
「這間金庫每日都開。」
裴長淵用銀簪探入鎖孔,緩慢刮過內壁。
簪尖退出時,沾著數粒黑亮碎屑。
孫小六立即將白紙托到下面。
碎屑落在紙面,最細的只有針尖大小。
他捻起一粒。
「鐵屑。」
李元芳看向門軸。
「拆門時鑿過鐵件。」
「鑿的是門軸。」
裴長淵抬起銀簪。
「鐵屑在鎖眼深處。若由外面落入,只會停在孔口。」
孫小六將紙對摺,收進證物袋。
「鎖裡面被人銼過。」
「還有油。」
裴長淵指向銀簪上的一層薄跡。
「新油顏色發亮,舊鎖油已經發黑。有人近期拆開過鎖殼,又重新加油。」
李元芳握住刀柄。
「兇手提前動過金庫的鎖。」
「先別急著定兇手。」
裴長淵咳了數聲,手掌按住胸口。
「拆鎖。」
孫小六打開驗具匣,取出細鏨、銅鉗與木楔。
他剛要碰鉚釘,裴長淵便抬起銀簪。
「先拓印。」
孫小六動作一停。
「鉚釘位置也要留?」
「拆開之後,誰還能證明原來如何安裝?」
孫小六立即取紙覆在鎖殼上,以墨拓下四枚鉚釘與鎖孔位置。
李元芳道:「一把鎖也要如此麻煩?」
「今日嫌麻煩,明日便有人說機關是我們裝進去的。」
裴長淵看向他。
「證據不會替經手人辯解。」
李元芳沒有反駁,將門板扶穩。
孫小六以木楔固定鎖體,再用細鏨挑開鉚釘。每取下一件,便單獨放入編號紙包。
最後一枚鉚釘脫落,鎖殼被緩緩掀開。
孫小六的手停在半空。
正常鎖體內,應有鎖簧、鑰匙撥片與主鎖舌。
眼前這把鎖中,卻多出一卷薄鋼片。
鋼片盤成數圈,末端連著一隻銅齒輪。齒輪下壓著一枚細針,另一端則扣在一根短小副閂上。
李元芳俯身看去。
「原鎖里沒有這些東西。」
「鉚釘內側有二次敲打的痕跡。」
孫小六用銅鉗撥開鎖簧。
「鎖殼被拆開過。這卷鋼片與銅輪,都是後來加進去的。」
裴長淵問道:「主鎖舌為何退不回去?」
孫小六沿著銅輪向下查驗。
片刻後,他從主鎖舌下方挑出一枚倒鉤。
「副閂落下之後,倒鉤會卡住主鎖舌。」
「所以鑰匙只能轉半圈。」
「對。」
孫小六抬起頭。
「死者拿著鑰匙,卻無法退閂。鎖已經從裡面卡死了。」
李元芳問道:「機關何時啟動?」
孫小六順著鋼片末端,找到鎖殼側面的一根細小頂針。
頂針正對門框。
「門關上時,門框會把它壓進去。」
裴長淵道:「試。」
孫小六先用銅鉗將薄鋼片重新收緊,再將倒鉤抬回原位。
李元芳以刀鞘抵住側面頂針。
「現在壓?」
「壓。」
頂針陷入鎖殼。
卷緊的鋼片沒有立刻彈開,只推動銅輪轉過一齒。
咔。
孫小六立即俯身。
「銅輪上有細齒,下面的簧片壓住齒口,每次只准它轉動一格。」
第二聲輕響傳出。
咔。
銅輪又轉過一齒。
李元芳盯著那根副閂。
「門關上之後,機關才開始走。」
「鋼片蓄力,銅輪延緩。」
裴長淵指向輪面上的一枚銅釘。
「等它轉到盡頭,銅釘便會撞下副閂。」
孫小六取出沙漏,放在門板旁。
鎖體內,每隔數息便響一聲。
銅輪一格格轉動,副閂始終沒有落下。
半盞茶後,最後一齒滑過簧片。
啪。
銅釘撞向下方。
副閂猛地落下,倒鉤隨之扣住主鎖舌。
李元芳立即插入鑰匙。
鑰匙轉過半圈,便被卡住。
與方才一模一樣。
孫小六看著鎖體,呼吸停了數息。
「門剛關上時,鎖還沒有落死。」
「兇手可以關門離開。」
李元芳接道:「等他走出當鋪,這卷鋼片才會推動銅輪,把副閂壓下。」
「死者發現門打不開時,兇手早已離開。」
孫小六低頭看向屍體手中的鑰匙。
「所以鑰匙留在他手裡,金庫門卻從內部鎖死。」
裴長淵收回銀簪。
「門鎖沒有從內部落下。」
他看向那捲仍在緩慢回彈的鋼片。
「這把鎖,會在半盞茶後自己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