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洛陽宮。
裴長淵扶杖立在御案前,才行完禮,胸口便傳來一陣悶痛。
武皇看著他。
「聽說你已經能下床了。」
「走得慢些,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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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准你入宮?」
「沒有。」
「那便是抗醫囑。」
裴長淵壓住咳聲。
「醫者只能管病,管不到宮中詔令。」
武皇合上手中奏摺。
「你倒會把罪推給朕。」
「臣只是奉召。」
「坐。」
御案下只設了一張坐席。
裴長淵沒有推辭,扶杖坐下,將素帕壓入掌中。
武皇道:「張昌宗謀逆一案,外城三處布局,宮中一柄刺駕之劍,皆由你查明。」
「還有狄公與大理寺諸人。」
「朕沒有問他們。」
「臣也不能將旁人的功勞收進自己袖中。」
武皇看了他片刻。
「無頭女屍案,使臣命案,天津橋火藥,東門內應,萬國大典刺駕。如今又從一名綢商之死,翻出十年前的舊案。」
「綢商案尚未審結。」
「錢七已經落網。」
「落網只能證明人找到了。」
裴長淵抬起眼。
「暗洞、借條、宅契與舊案供詞,還要逐一核驗。錢七若認罪,也要看供詞能否與證物相合。」
「他若不認呢?」
「證物若足,他認不認都一樣。」
「推事院的人不會這樣查。」
「所以推事院的牢里,常有人熬不過刑,卻沒人說得清案。」
武皇手指壓住奏摺。
「你在朕面前譏諷推事院?」
「臣說的是卷宗。」
「卷宗是誰寫的?」
「誰寫錯,便查誰。」
殿內靜了數息。
武皇忽然道:「朕今日召你,不為聽你查案。」
「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賞你。」
裴長淵指尖停在木杖銅頭上。
武皇繼續道:「你已有正五品散官虛銜,卻無實職。朕可以讓你入大理寺,也可以讓你入刑部。」
「臣身體不堪任事。」
「你臥在床上,也沒少翻大理寺的卷宗。」
「看卷宗與坐衙不同。」
「那便賞宅院、田莊、金銀。」
「臣有住處。」
「藥材呢?」
裴長淵停了一息。
「臣確實缺藥。」
「那便說一個數。」
「藥只能續臣一人的命。」
武皇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想替誰續命?」
「卷宗里的人。」
武皇沒有催問。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御案前。
「臣請陛下在大理寺下,設檢驗司。」
武皇沒有碰那張紙。
「檢驗司?」
「專司驗屍、驗傷、查驗物證、辨識毒物。」
「仵作房已經在做這些。」
「各州縣都有仵作,卻沒有統一規程。」
裴長淵道:「有人驗屍只看死者衣著,有人只問家屬,有人憑傷口大小定兇器。遇到毒殺,便以銀簪是否變色作準。遇到白骨,便以是否完整判斷生前死後。」
「這些辦法有錯?」
「有些可用,有些錯得足以殺人。」
武皇問道:「銀簪不能驗毒?」
「只能驗出部分含硫之物。簪不變色,不能證明無毒。簪若變色,也不能直接定誰下毒。」
「那你要檢驗司做什麼?」
「定規矩。」
裴長淵展開紙頁。
「屍身何時發現,何時查驗,何人在場,衣物如何封存,傷口大小、方向、深淺如何記錄,都要寫清。」
「物證從現場取出,由誰經手,封口是否完整,何時送入大理寺,也要留下籤押。」
「毒物以醋、酒、銀器、禽畜分別試驗。不能驗證的,便寫不能驗證,不得為了結案強定毒名。」
武皇拿起紙頁。
「你想讓天下仵作都照你的辦法驗屍?」
「臣沒有那份權。」
「所以來向朕要。」
「臣要的是章程,不是權。」
「有章程,便有人掌管。有人掌管,便有權。」
武皇將紙頁壓在御案上。
「檢驗司若說人是被殺,縣令卻說是病死,聽誰的?」
「檢驗司只寫查驗結果,不定罪。」
「若縣令不認?」
「將異議一併入卷。」
「這便能保住人命?」
「不能。」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素帕上添了一點血色。
「但日後有人翻案,至少知道屍身上有什麼傷,證物經過誰的手,哪一句供詞與查驗結果不合。」
武皇看著他掌中的血。
「你設一個檢驗司,就是為了讓後人翻案?」
「也為讓今日辦案的人,不敢隨意落筆。」
「你在防官員?」
「臣在防沒有證據的定罪。」
「官員可以收買仵作。」
「所以驗屍需兩人籤押,死因有疑時復驗。」
「物證可以調換。」
「所以取證、封存、入庫各留印記,封口一旦拆開,須寫明時辰與在場之人。」
「卷宗也可以重寫。」
「原始驗狀一式三份,檢驗司、大理寺與案發州縣分別留存。」
武皇手指停在紙頁上。
「你早已想好了。」
「臣查過的舊案中,同一種傷,有人寫鈍器,有人寫跌傷。屍身埋下之後,誰官大,誰的話便成了證據。」
「你認為朕治下的官員不可信?」
裴長淵抬眼。
「陛下若認為人人可信,便無需大理寺,也無需御史台。」
武皇盯著他。
「你很敢說。」
「臣只求陛下賞賜,自然要把所求說清。」
「旁人求官,是為了掌權。你設檢驗司,照樣會得罪人。」
「規矩落到紙上,總要碰到一些人的手。」
「來俊臣留下的舊案,會第一個被翻出來。」
「若驗狀無錯,翻了也無妨。」
「若有錯呢?」
「該改案的改案,該追責的追責。」
武皇道:「死去多年的案犯,也要還他清白?」
「人死之後,姓名還在族譜,罪名還在官檔,家眷還在罪籍。」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好。
「改一筆,活人便能少背一代罪。」
武皇垂眼看著那份章程草稿。
「朕原以為,你會求名貴藥材。」
「臣會自己掙藥錢。」
「靠寫話本?」
「話本賣得不錯。」
「你也可以求朕赦免河東裴氏旁支舊罪。」
「誰有罪,查誰。」
「其中有你的父母。」
裴長淵摩挲木杖的手指停住。
「正因為是臣的父母,臣更不能憑一句求情翻案。」
「那要憑什麼?」
「驗狀、卷宗、證人、物證。」
武皇問道:「若這些東西都被毀了呢?」
「便繼續找。」
「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不能定無罪,也不能再添新罪。」
武皇靠回御座。
「你求的賞,比官位更大。」
「檢驗司只設在大理寺之下,不碰審訊,不掌刑獄,不定判詞。」
「可它能告訴審案之人,屍體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對。」
「活人會受刑,會改口,會趨利避害。」
「屍身不會。」
武皇看了他許久,忽然問道:「檢驗司需要多少人?」
「初設不宜超過十二人。」
「經費呢?」
「藥材、封匣、紙墨、驗屍用具,每年三百貫足夠。」
「你倒替朕省錢。」
「人多了,先爭官位。錢多了,先添帳目。」
武皇唇角微動。
「檢驗司由誰掌管?」
「歸大理寺統轄。」
「朕問的是你。」
「臣不掌實職。」
「你提出此司,定下規程,又要整理驗屍與毒物之法。你不掌,誰敢改你的章程?」
「章程若只認臣,臣死之後,檢驗司也就廢了。」
裴長淵抬起眼。
「臣要留下的是法,不是一個裴長淵。」
武皇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准了。」
裴長淵扶杖起身。
「臣謝陛下。」
「先別謝。」
武皇將那張紙遞迴去。
「十日之內,擬出完整章程。人員、錢糧、查驗流程、物證封存、復驗規則,一項不能少。」
「臣遵旨。」
「章程擬好,先交大理寺審議,再送朕御覽。」
「是。」
裴長淵收起紙頁,轉身向殿外走去。
才走出三步,武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長淵。」
他停下木杖,沒有回身。
武皇看著他的背影。
「你是把好刀,但刀太鋒利,容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