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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武皇召見

  三日後,洛陽宮。

  裴長淵扶杖立在御案前,才行完禮,胸口便傳來一陣悶痛。

  武皇看著他。

  「聽說你已經能下床了。」

  「走得慢些,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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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准你入宮?」

  「沒有。」

  「那便是抗醫囑。」

  裴長淵壓住咳聲。

  「醫者只能管病,管不到宮中詔令。」

  武皇合上手中奏摺。

  「你倒會把罪推給朕。」

  「臣只是奉召。」

  「坐。」

  御案下只設了一張坐席。

  裴長淵沒有推辭,扶杖坐下,將素帕壓入掌中。

  武皇道:「張昌宗謀逆一案,外城三處布局,宮中一柄刺駕之劍,皆由你查明。」

  「還有狄公與大理寺諸人。」

  「朕沒有問他們。」

  「臣也不能將旁人的功勞收進自己袖中。」

  武皇看了他片刻。

  「無頭女屍案,使臣命案,天津橋火藥,東門內應,萬國大典刺駕。如今又從一名綢商之死,翻出十年前的舊案。」

  「綢商案尚未審結。」

  「錢七已經落網。」

  「落網只能證明人找到了。」

  裴長淵抬起眼。

  「暗洞、借條、宅契與舊案供詞,還要逐一核驗。錢七若認罪,也要看供詞能否與證物相合。」

  「他若不認呢?」

  「證物若足,他認不認都一樣。」

  「推事院的人不會這樣查。」

  「所以推事院的牢里,常有人熬不過刑,卻沒人說得清案。」

  武皇手指壓住奏摺。

  「你在朕面前譏諷推事院?」

  「臣說的是卷宗。」

  「卷宗是誰寫的?」

  「誰寫錯,便查誰。」

  殿內靜了數息。

  武皇忽然道:「朕今日召你,不為聽你查案。」

  「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賞你。」

  裴長淵指尖停在木杖銅頭上。

  武皇繼續道:「你已有正五品散官虛銜,卻無實職。朕可以讓你入大理寺,也可以讓你入刑部。」

  「臣身體不堪任事。」

  「你臥在床上,也沒少翻大理寺的卷宗。」

  「看卷宗與坐衙不同。」

  「那便賞宅院、田莊、金銀。」

  「臣有住處。」

  「藥材呢?」

  裴長淵停了一息。

  「臣確實缺藥。」

  「那便說一個數。」

  「藥只能續臣一人的命。」

  武皇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想替誰續命?」

  「卷宗里的人。」

  武皇沒有催問。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御案前。

  「臣請陛下在大理寺下,設檢驗司。」

  武皇沒有碰那張紙。

  「檢驗司?」

  「專司驗屍、驗傷、查驗物證、辨識毒物。」

  「仵作房已經在做這些。」

  「各州縣都有仵作,卻沒有統一規程。」

  裴長淵道:「有人驗屍只看死者衣著,有人只問家屬,有人憑傷口大小定兇器。遇到毒殺,便以銀簪是否變色作準。遇到白骨,便以是否完整判斷生前死後。」

  「這些辦法有錯?」

  「有些可用,有些錯得足以殺人。」

  武皇問道:「銀簪不能驗毒?」

  「只能驗出部分含硫之物。簪不變色,不能證明無毒。簪若變色,也不能直接定誰下毒。」

  「那你要檢驗司做什麼?」

  「定規矩。」

  裴長淵展開紙頁。

  「屍身何時發現,何時查驗,何人在場,衣物如何封存,傷口大小、方向、深淺如何記錄,都要寫清。」

  「物證從現場取出,由誰經手,封口是否完整,何時送入大理寺,也要留下籤押。」

  「毒物以醋、酒、銀器、禽畜分別試驗。不能驗證的,便寫不能驗證,不得為了結案強定毒名。」

  武皇拿起紙頁。

  「你想讓天下仵作都照你的辦法驗屍?」

  「臣沒有那份權。」

  「所以來向朕要。」

  「臣要的是章程,不是權。」

  「有章程,便有人掌管。有人掌管,便有權。」

  武皇將紙頁壓在御案上。

  「檢驗司若說人是被殺,縣令卻說是病死,聽誰的?」

  「檢驗司只寫查驗結果,不定罪。」

  「若縣令不認?」

  「將異議一併入卷。」

  「這便能保住人命?」

  「不能。」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素帕上添了一點血色。

  「但日後有人翻案,至少知道屍身上有什麼傷,證物經過誰的手,哪一句供詞與查驗結果不合。」

  武皇看著他掌中的血。

  「你設一個檢驗司,就是為了讓後人翻案?」

  「也為讓今日辦案的人,不敢隨意落筆。」

  「你在防官員?」

  「臣在防沒有證據的定罪。」

  「官員可以收買仵作。」

  「所以驗屍需兩人籤押,死因有疑時復驗。」

  「物證可以調換。」

  「所以取證、封存、入庫各留印記,封口一旦拆開,須寫明時辰與在場之人。」

  「卷宗也可以重寫。」

  「原始驗狀一式三份,檢驗司、大理寺與案發州縣分別留存。」

  武皇手指停在紙頁上。

  「你早已想好了。」

  「臣查過的舊案中,同一種傷,有人寫鈍器,有人寫跌傷。屍身埋下之後,誰官大,誰的話便成了證據。」

  「你認為朕治下的官員不可信?」

  裴長淵抬眼。

  「陛下若認為人人可信,便無需大理寺,也無需御史台。」

  武皇盯著他。

  「你很敢說。」

  「臣只求陛下賞賜,自然要把所求說清。」

  「旁人求官,是為了掌權。你設檢驗司,照樣會得罪人。」

  「規矩落到紙上,總要碰到一些人的手。」

  「來俊臣留下的舊案,會第一個被翻出來。」

  「若驗狀無錯,翻了也無妨。」

  「若有錯呢?」

  「該改案的改案,該追責的追責。」

  武皇道:「死去多年的案犯,也要還他清白?」

  「人死之後,姓名還在族譜,罪名還在官檔,家眷還在罪籍。」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好。

  「改一筆,活人便能少背一代罪。」

  武皇垂眼看著那份章程草稿。

  「朕原以為,你會求名貴藥材。」

  「臣會自己掙藥錢。」

  「靠寫話本?」

  「話本賣得不錯。」

  「你也可以求朕赦免河東裴氏旁支舊罪。」

  「誰有罪,查誰。」

  「其中有你的父母。」

  裴長淵摩挲木杖的手指停住。

  「正因為是臣的父母,臣更不能憑一句求情翻案。」

  「那要憑什麼?」

  「驗狀、卷宗、證人、物證。」

  武皇問道:「若這些東西都被毀了呢?」

  「便繼續找。」

  「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不能定無罪,也不能再添新罪。」

  武皇靠回御座。

  「你求的賞,比官位更大。」

  「檢驗司只設在大理寺之下,不碰審訊,不掌刑獄,不定判詞。」

  「可它能告訴審案之人,屍體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對。」

  「活人會受刑,會改口,會趨利避害。」

  「屍身不會。」

  武皇看了他許久,忽然問道:「檢驗司需要多少人?」

  「初設不宜超過十二人。」

  「經費呢?」

  「藥材、封匣、紙墨、驗屍用具,每年三百貫足夠。」

  「你倒替朕省錢。」

  「人多了,先爭官位。錢多了,先添帳目。」

  武皇唇角微動。

  「檢驗司由誰掌管?」

  「歸大理寺統轄。」

  「朕問的是你。」

  「臣不掌實職。」

  「你提出此司,定下規程,又要整理驗屍與毒物之法。你不掌,誰敢改你的章程?」

  「章程若只認臣,臣死之後,檢驗司也就廢了。」

  裴長淵抬起眼。

  「臣要留下的是法,不是一個裴長淵。」

  武皇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准了。」

  裴長淵扶杖起身。

  「臣謝陛下。」

  「先別謝。」

  武皇將那張紙遞迴去。

  「十日之內,擬出完整章程。人員、錢糧、查驗流程、物證封存、復驗規則,一項不能少。」

  「臣遵旨。」

  「章程擬好,先交大理寺審議,再送朕御覽。」

  「是。」

  裴長淵收起紙頁,轉身向殿外走去。

  才走出三步,武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長淵。」

  他停下木杖,沒有回身。

  武皇看著他的背影。

  「你是把好刀,但刀太鋒利,容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