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密室的石門合上時,裴長淵扶杖走到石案前,停了兩息。
他養了些日子,臉色仍白,腳步卻比初醒時穩了許多。
盧方坐在案後,手腕縛著麻繩,見他進來,抬頭道:「先生還能下床?」
「養病,不等於斷腿。」
「狄公讓你來審我?」
「你的供詞已經封存。」
「那先生來做什麼?」
裴長淵將木杖靠在案邊,坐下時壓住胸口,等氣息平穩,才道:「你有事要問。」
盧方看著他,許久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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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端起案上的冷茶,聞了一下,又放回原處。
「問吧。」
「跟我出城的那些將士,狄公準備怎麼處置?」
「你問已經歸案的,還是下落未明的?」
「都問。」
「已經歸案者,逐一核驗所做之事。主動投降,且未造成傷亡的,狄公已向武皇進言,從輕發落,以戍邊代替極刑。」
盧方的手指在麻繩上停住。
「武皇准了?」
「尚在考慮。」
「戍邊也會死人。」
「邊地有戰事,確實會死人。」
「那算什麼從輕?」
「至少還給他們一條活路。」
裴長淵抬眼看他。
「罪籍仍在,兵役也不會免。大理寺只能把罪責分清,不能替他們保證戍邊之後的生死。」
盧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些人跟著我,是為了討安西舊債。他們未必知道後面會牽出刺駕。」
「知道與否,要看各自供詞。」
「若他們只聽我的號令呢?」
「聽令可以解釋起因,不能抹掉手中做過的事。」
盧方抬起頭。
「先生也要把他們按叛軍論處?」
「我沒有替任何人定罪。」
「你在大殿上指認我時,可沒有留情。」
「你手裡的銀錢、軍械和宮禁圖,都是你親口認下的。方旭刺駕,外城動亂,也由你參與安排。」
裴長淵咳了一聲,素帕壓住唇角。
「你該受什麼罪,案卷會寫。你手下的人該受什麼罪,也要由他們自己的供詞和證據決定。」
盧方望著他,目光漸漸落到石案上的麻繩。
「狄公真這麼說?」
「狄公已經把主動投降者另列一冊。」
「沒有把我的供詞一併壓過去?」
「沒有。」
「為何?」
「因為一份供詞只能證明供詞之人的事。」
裴長淵抬起銀簪,在案面上點了一下。
「你可以供出張昌宗,也可以供出自己。你說過什麼,旁人的證詞是否相合,軍械與銀錢能否對上,都要分別核驗。把一群人的罪,寫成一個人的供詞,卷宗站不住。」
盧方看了那枚銀簪片刻。
「來俊臣不會管這些。」
「所以推事院的案卷里,常有三份供詞。」
「證詞改了,案子便定了。」
「人也就死了。」
密室里靜了片刻。
盧方問道:「那些下落未明的人呢?」
「暫記下落未明。」
「沒有列作逃兵?」
「沒有。」
「也沒有列作戰死?」
「沒有屍體,沒有旁證確認生死,便不能寫死。沒有查到出城記錄,也不能寫逃。」
盧方嗤了一聲。
「查案這樣慢,等查清了,人早就沒了。」
「慢一步,至少不會把活人寫成死人,把死人寫成逃犯。」
「若他們已經死了呢?」
「找到屍體再認。」
「若他們已經逃了呢?」
「查到出城的憑據再定。」
盧方伸手摸了摸麻繩,動作很慢。
「先生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你問了,我便答。」
「我若不問呢?」
「那便沒人告訴你。」
盧方抬起臉,臉上沒有慌亂,話也說得清楚。
「我不在意自己會受什麼刑。」
「你在意他們。」
「他們跟我走的時候,信的是我。」
「你要替他們求赦?」
「我沒有那份臉面。」
盧方看向石門。
「我只求一件事。若武皇准了戍邊之議,請狄公把他們各自做過的事查清,別讓他們替我把所有罪都擔了。」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胸口的氣息又開始發緊,他抬手按住衣襟,等那陣疼意退下,才道:「狄公已經在做。」
「那先生便替我看著。」
「我沒有餘力替你看所有人。」
「先生只看卷宗。」
「這件事我會轉告狄公。」
盧方抬眼。
「你答應了?」
「我答應把話帶到。」
「有區別?」
「有。」
裴長淵拿起木杖,杖頭抵在地面。
「話帶到,能不能做到,由狄公奏請,由武皇定奪。你若要我替你許諾,找錯人了。」
盧方低下頭,肩背仍舊坐得筆直。
「先生總把話說得很清楚。」
「案子也該清楚。」
「可人心未必清楚。」
「所以才要看證據。」
盧方忽然笑了一聲。
「先生在說我?」
「你若覺得是在說你,便是。」
那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盧方沉默許久,才道:「我當初以為,手裡有刀,便能替安西舊卒討回公道。」
「後來呢?」
「後來有人給錢,給軍械,給宮禁圖。我知道他們想借我們的手攪亂神都,仍舊接了。」
「為何不退?」
「我退了,跟著我的人怎麼辦?」
「你留下,他們就能活?」
盧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裴長淵看著他。
「你當時若收手,或許會少死幾個人。」
「我知道。」
「知道之後還要繼續?」
「那時已經來不及。」
「人總有回頭處。」
「我沒有回頭。」
盧方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
「所以我不求自己活。我只想知道,他們有沒有機會活著受罰。」
「你今日問的,已經有答案。」
「還差武皇一句話。」
「對。」
「若陛下不准呢?」
裴長淵收回木杖。
「那便按律審。」
「極刑?」
「按各自罪責。」
盧方看著他,忽然問道:「先生覺得,我該死嗎?」
裴長淵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你參與外城動亂,替人遞送軍械與宮禁圖,也知道有人要藉此刺駕。你該不該死,輪不到我一句話決定。」
「先生只說證據。」
「證據已經夠你受審。」
「那先生今日還來看我?」
「因為你問了那些將士。」
盧方的手指緩緩鬆開。
裴長淵道:「你不是全然無辜,他們也未必人人該死。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
盧方看了他很久。
「我以前只會選一句。」
「所以你手裡只剩一把刀。」
「先生手裡沒有刀。」
「我也沒有替你擋罪。」
「可你讓他們多了一條活路。」
「那是狄公的奏請,武皇還沒有定奪。」
「先生把事實告訴我,也算活路。」
裴長淵沒有接話。
他起身時,胸口驟然收緊,木杖在地面一點,身形停了片刻。
盧方下意識站起,麻繩扯動桌腳,發出一聲悶響。
「先生。」
「坐下。」
「你站不穩。」
「還沒有到需要你扶的地步。」
盧方重新坐回案後,卻沒有移開目光。
裴長淵扶杖走到石門前,手指剛觸到門栓,盧方在身後開口。
「裴先生。」
裴長淵停住。
「若有來世,我希望做你這樣的人,用腦子而不是刀劍解決問題。」
裴長淵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