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推門時,手裡的風燈罩沾著土。
「先生,地窖里有屍體。」
裴長淵抬起眼,沒有去碰床邊的木杖。
「綢緞商?」
「衣著相合,腰間還有鋪號銅牌。銅牌內側刻著商號,屍身身量也與失蹤者相符。」
「死因。」
「後腦受過重擊。頭髮下有一處凹陷,血塊已經發黑。屍體僵硬已退,至少死了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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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端起藥碗,只喝了一口。
「地窖里有血?」
「沒有血泊,屍身下只有土灰。」
「傷口上的血已經幹了?」
「幹了。」
「屍體入地窖時,人已經死了。」
李元芳將風燈放在案邊。
「我也這樣判斷。地窖土階上有拖痕,屍體後背沾著新土,肩部衣料被刮破。暗洞只有一尺八寸寬,屍體無法直立通過,只能從庫房那端拖進來。」
裴長淵伸手取過紙筆。
「屍體面朝哪邊?」
「仰臥,頭朝地窖,腳朝暗洞。」
「後腦傷口在地窖哪一側?」
「頭下方沒有血跡。兇手若在地窖擊打,傷口處的血會落在屍身附近。現在地面乾淨,拖痕卻從暗洞一直延伸到屍身背下。」
裴長淵落下一筆。
「兇手在庫房動手,隨後將屍體拖進暗洞,最後用石板封住入口。」
「庫房西牆下也有痕跡。」李元芳道,「貨架後方留著一道拖痕,西牆根有三滴干血。血跡已經發暗,位置正對石板。」
「傷口在後腦,拖痕從血跡向西延伸。商人倒下之後,兇手沒有搬動貨架,只將屍體拖到石板處。」
「貨架擋住了石板。夥計只看見商人走進庫房,沒人能看見地面。」
「兇手選的地點很準。」
裴長淵抬手按住胸口,等氣息平下,才繼續開口。
「庫房裡還有什麼異常?」
「帳冊不見了。商人的衣物沒有被第215章:綢緞商之死
木板推開,腐臭先從地窖深處涌了出來。
李元芳提著風燈落下土階,刀鞘抵住木板,沒有立即向前。
地窖已經空了多年。
四壁無燈台,角落沒有酒罈與糧缸。北牆下卻橫著一雙布靴,靴底沾滿黃土。
風燈向上移去。
一具男屍伏在地上,雙臂壓在身下,頭朝西牆,衣袍後背留著數道拖痕。
腰間還掛著綢緞鋪的掌柜私印。
正是失蹤三日的綢商。
李元芳蹲在屍旁,先看四周。
從暗洞出口到屍體腳邊,地面留著兩道拖溝。溝內夾著斷裂的衣料纖維,還有幾處已經干透的血跡。
他翻過屍體。
死者面部已經發暗,四肢僵硬正在消退。後腦髮髻被血黏住,皮肉下陷,傷口邊緣參差不齊。
李元芳用刀鞘撥開頭髮。
顱骨凹下了一塊。
地窖內沒有血泊,只有屍體後腦殘留的血痂。死者後背與兩隻腳跟遍布擦痕,衣料上的黃土也與暗洞土層相合。
人是在別處遇襲,再經暗洞拖入地窖。
一個時辰後,狄府客房。
李元芳將沾著黃土的刀鞘放到門邊。
裴長淵靠在枕上,案几上的藥已經涼了大半。
「找到了?」
「找到了。」
李元芳解下腰間證物包,放在案几上。
「是鋪子的綢商,已經死了。」
裴長淵端起藥碗。
「死因。」
「後腦遭鈍器擊打,顱骨下陷。傷口只有一處,沒有補第二下。」
「死了多久?」
「屍僵已經開始消退,腹部發暗。地窖陰涼,腐壞慢些,應在兩日至四日之間。」
「與失蹤時辰相合。」
裴長淵飲下一口藥,咳聲隨即壓入素帕。
李元芳看著帕上的血。
「先生還要問幾句?」
「屍體在何處遇襲?」
「地窖沒有血泊。」
李元芳將一塊染血土片取出。
「暗洞中留著斷續血跡。死者衣袍後背、腳跟都有拖傷,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屍旁。」
「血跡方向呢?」
「越靠近鋪子越多,靠近地窖只剩擦痕。」
裴長淵將藥碗放下。
「後腦受創,出血不會少。地窖沒有血泊,他便沒有死在地窖。」
「兇手從隔壁宅院進入暗洞,潛到庫房下方。」
李元芳接過他的話。
「綢商進入庫房之後,兇手從石板下出來,擊中他的後腦,再將屍體拖回地窖。」
「那一盞茶,足夠嗎?」
「足夠。」
李元芳道:「暗洞只有十餘步。兇手只需把屍體拖下土階,再將石板扣回原位。」
裴長淵問道:「貨架呢?」
「我重新查過。」
李元芳停了一息。
「貨架位置沒變,四隻木足仍落在舊印里。」
「位置沒變,不能證明它從未被挪開。」
「木足外側有新擦痕。」
李元芳取出一小片木屑。
「兇手動過貨架,事後又按舊印擺了回去。鋪中夥計只看位置,以為貨架始終沒動。」
裴長淵看向那片木屑。
「痕跡可以被收拾,卻很難被全部抹掉。」
「兇手很熟悉庫房。」
李元芳道:「他知道貨架多重,知道暗洞藏在何處,也知道綢商會在申時親自入庫查看青緞。」
「還知道夥計一盞茶後才會開門。」
裴長淵指尖摩挲著碗沿。
「綢商帶進去的帳冊仍未找到?」
「沒有。」
「錢囊呢?」
「還在屍體腰間,裡面的錢沒有少。」
「殺人,取帳冊,留錢囊。」
裴長淵抬眼。
「兇手要抹掉的東西,寫在帳上。」
李元芳將宅契副本壓在案邊。
「隔壁宅院也查了。」
「歸誰?」
「三個月前有人高價買下,一次付清。」
「買主住在何處?」
「契書所寫的坊居查無此戶。籍貫、戶籍、課役記錄也全無。」
裴長淵掃過宅契。
「具保呢?」
「身份牒與具保文書齊全,官印也是真的。」
「又是一套先有用途,後補身份的文書。」
「買主用的是假名。」
李元芳道:「宅院交割之後,三個月無人入住。灶台沒有用過,水缸也是空的。那人花高價買下一座宅子,卻連一床被褥都沒送進去。」
「宅院只用來遮住地窖。」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宅契日期上。
「三個月前買宅,隨後挖通地道。兇手從一開始,便在準備讓這個綢商消失。」
李元芳道:「若只為殺人,街巷中有更多機會。」
「街巷殺人會留下屍體。」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綢商死在外面,鋪中立即會查帳、查債、查仇家。」
「讓他在自家庫房裡消失,眾人先找的是出口。」
李元芳看向那塊從暗洞取出的石片。
「門窗完好,夥計便會先猜他自行離開。」
「拖上三日,兇手已經有時間處理帳冊,也有時間離開神都。」
裴長淵伸出手。
「屍體上的東西。」
李元芳打開證物包。
錢囊、私印、鑰匙與一件深青色外袍依次放到案上。
「明袋已經查過,只有兩張貨單。」
「內襟呢?」
「沒有口袋。」
裴長淵捏住外袍左襟,蒼白的手指沿縫線緩慢壓過。
靠近腰側時,布料中傳出一道細響。
李元芳目光一凝。
「裡面有紙。」
「商人出門收帳,明帳交給夥計,私帳不會放在人人都能摸到的地方。」
裴長淵用銀簪挑開兩針縫線。
一張折成指寬的紙條從夾層滑出。
紙面壓得極平,外側沒有題字。展開之後,最上方寫著借銀數目。
五百貫。
李元芳看向落款。
「如此大的一筆錢,沒有記進鋪中帳冊。」
「所以要貼身藏著。」
裴長淵繼續向下看。
借款時日、歸還期限與雙方畫押俱全。借款人的名字落在最末,只有兩個字。
錢七。
裴長淵捏住紙角,眉心緩緩壓下一線。
李元芳問道:「先生認得?」
「見過這個名字。」
「在何處?」
裴長淵將借條放到宅契旁。
「來俊臣的一樁舊案。」
李元芳按住刀柄。
「案犯?」
「證人。」
裴長淵的銀簪停在「錢七」二字之上。
「取來俊臣舊案卷宗。」
「先生懷疑借錢的人,就是當年那個證人?」
裴長淵抬起眼。
「先確認。」
「若是同一人呢?」
「那這具藏在地窖里的屍體,便與一樁已經封存的舊案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