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真只是個書生,大人今日可能已經在天津橋上了。」
裴長淵話未說完,胸口又起了咳意。
老孫按住他的肩,將藥碗送到唇邊。
「先喝藥。」
裴長淵偏開臉。
「張昌宗的供詞還沒有核完。」
「核不核完,都輪不到你今日去核。」
「他認罪認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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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了三日,醒來第一句話是天津橋,第二句話是張昌宗,第三句話還要問案卷。」
老孫把藥碗往前遞了遞。
「再問一句,藥便從你鼻子裡灌進去。」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接過藥碗。
「老孫行醫多年,脾氣倒比藥性重。」
「藥性救命,脾氣也救命。」
裴長淵喝下一口,胸口的癢意立刻湧上來。他掩唇咳了兩聲,血色落在素帕中央。
老孫收走藥碗。
「從今日起,臥床。」
「我已經臥了三日。」
「前三日是昏迷,今日起才算養病。」
「何時能下床?」
「不能問。」
「何時能看卷宗?」
「不能問。」
「何時能去大理寺?」
「你若再問,便連窗都不能看。」
裴長淵靠回枕上,指尖摸到木杖,隨即被老孫抽走。
「木杖也不許拿。」
「我只是摸一摸。」
「摸木杖不會讓你的肺腑好起來。」
「至少能證明它還在。」
「你先證明自己還能把這碗藥喝完。」
裴長淵沒有再爭,接過藥碗,將剩下的藥汁飲盡。
初十三,老孫把客房裡的案幾移到床邊,只准他每日看一刻脈案。
初十四,裴長淵問起狄府的封案情況。老孫只答了一句。
「案卷沒動,人也沒跑。」
初十五,裴長淵試著坐起身,才離開枕面半寸,便被老孫按了回去。
「你想做什麼?」
「取紙。」
「紙在桌上。」
「我看得見。」
「手伸不過去。」
裴長淵伸出手,指尖離桌沿還差半尺,胸口便開始發緊。他停住動作,重新靠回去。
老孫把紙拿到他面前。
「寫字可以,坐著不行。」
「老孫開始替我定規矩了。」
「你這條命已經被你自己用壞了,剩下的日子得由我管。」
午後,紅綃讓小翠送來一盅湯食。
老孫揭開蓋子,看過湯麵,又用銀匙攪了一遍。
「紅棗、山藥、羊肺,還有兩味補氣的藥材。」
裴長淵問道:「她說了什麼?」
「小翠說,紅綃姑娘讓你把湯喝完。」
「還有呢?」
「她說,狄府的藥太苦,不能只靠藥吊命。」
裴長淵端起湯盅,喝了一口。
「她倒懂得管人。」
「她送的是湯,不是官印。」
「我沒有問她的帳。」
「你現在連自己的帳都算不清。」
裴長淵又喝了兩口,湯盅很快見底。
老孫收走空盅。
「明日還送。」
「告訴紅綃,不必破費。」
「你自己去說。」
「我不能下床。」
「所以她還會繼續送。」
這幾日,客房裡沒有案犯,沒有血跡,也沒有人來催他入宮。
裴長淵每日三次喝藥,午後喝湯,夜裡不得點燈太久。
老孫把藥方壓在床頭,按時進門,按時收碗。裴長淵若多說兩句,老孫便把窗簾放下。裴長淵若試圖摸木杖,老孫便把木杖移到門邊。
第十六日午後,裴長淵終於拿起筆。
老孫站在床邊。
「你又要寫什麼?」
「話本。」
「傷成這樣還寫?」
「茶館的連載不能停。」
「你寫的是人命案。」
「案子可以停,稿費不能停。」
老孫伸手去拿紙。
裴長淵將紙壓在掌下。
「藥錢還要從稿費里出。」
「狄府養不起你?」
「狄公能養我一日,不能養我一世。」
「那就少寫幾頁。」
「少寫幾頁,茶館便少講半日。」
「少講半日,你也不會餓死。」
「我不會餓死,替我抄書的人會少拿錢。」
老孫看著他。
「你躺在床上,還要替別人算飯錢?」
「他們替我傳話本,我便要讓他們有錢可拿。」
老孫沒有再奪紙,只把案幾往床邊挪近。
「每日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半個時辰。」
「七刻。」
「半個時辰。」
「成交。」
裴長淵蘸墨落筆。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寫萬國大典,也沒有寫武皇與張昌宗。
他把宮殿改成寺院,把貢匣改成供器,把禮官改成獻禮的執事。刺客仍從東列第三走出,仍在第七步取劍,仍把供器擲到階前,再以右手直刺。
老孫看了幾行。
「你把人名全換了。」
「話本要能傳出去。」
「那你還留下七步?」
「步數是證據。」
「留下劍路?」
「劍路也是證據。」
「留下右肩下沉?」
裴長淵停筆。
「那是出劍之前最早的異樣。」
老孫把紙往旁邊推了推。
「你寫這些,茶館的人看得懂?」
「看不懂的人會聽懂。」
「聽懂之後呢?」
「知道一個人拔劍之前,手還沒有動,肩已經先說了實話。」
老孫沒有再問。
半個時辰後,裴長淵放下筆,指尖已經發白。
老孫立刻端來藥茶。
「今日到此。」
「還差結尾。」
「明日再寫。」
「結尾不能斷在刺客倒地之前。」
「你的氣也不能斷在結尾之前。」
裴長淵看向紙頁,最終收回手。
「明日補上。」
第二日,話本送出狄府。
茶館照舊連載,第一段還未講完,便有人要求重說一遍。
第三日,抄本傳入西市。
第五日,洛陽城中已有商販在爭論那名獻禮執事究竟從第幾步開始變換步幅。
紅綃讓小翠送湯時,順帶傳來一句話。
「茶館已經加了座位。」
裴長淵問道:「有人罵我寫得太細嗎?」
「沒有。」
「有人問案子是真是假嗎?」
「有。」
「茶館怎麼答?」
「說書人說,真假都在紙上,誰要查,自己去找證據。」
裴長淵端起湯盅。
「這句話倒會賺錢。」
老孫道:「紅綃姑娘還說,新的抄本漲了價。」
「漲了多少?」
「每冊多兩文。」
裴長淵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
「多出來的錢,分給抄書人。」
「她已經替你分了。」
「那便記在帳上。」
「你連兩文錢都要記?」
「帳不清,日後便有人替我算。」
第七日午後,裴長淵剛寫完話本結尾,客房外傳來三聲急促的叩門聲。
老孫正在收藥碗,眉頭立刻壓下。
「今日沒有人送湯。」
門外的人沒有等回應,推門便進。
李元芳跨過門檻,衣袖沾著塵土,手掌還按在刀柄上。
裴長淵抬起眼。
「出什麼事了?」
李元芳走到床邊。
「先生,城西出了一樁案子。」
「狄公讓你來的?」
「不是。」
「那你該回大理寺。」
「案子已經報到大理寺。」
裴長淵伸手去夠木杖,老孫一把按住。
「你不能去。」
「我還沒有說要去。」
「你摸木杖,便是在準備去。」
李元芳看向老孫。
「先生的病還沒有好?」
「肺腑損傷,不能走,不能勞神,不能久坐。」
裴長淵道:「案子是什麼?」
老孫轉身去拿藥碗。
「你若問案,我便讓元芳把你按回枕頭。」
李元芳沒有退讓。
「城西一名商人,在自家鋪子裡突然不見了。」
裴長淵的手指停在被面。
「死了?」
「沒有找到屍體。」
「被人帶走?」
「多人看見他走進庫房。」
「門窗?」
「尚未查明。」
老孫端著藥碗回身。
「元芳。」
「先生只問了三句。」
「你已經答了四句。」
「那便再答一句。」
李元芳看著裴長淵。
「一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