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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病入膏肓

  裴長淵睜開眼時,胸口正被一陣鈍痛壓住。

  他沒有動,只看見床邊一隻手按在脈門上。

  老孫察覺到他的氣息,收回手指。

  「醒了?」

  「今日何日?」

  「初十二。」

  老孫將藥碗推到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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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昏了三日。」

  裴長淵視線落到藥碗上。

  「狄公呢?」

  「在外間。」

  「卷宗呢?」

  「燒了。」

  裴長淵抬眼。

  老孫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說的是你床邊那一疊廢紙。你昏迷時抓在手裡,血都浸透了,字跡看不清,留著也無用。」

  「案卷沒有廢紙。」

  「你連話都說不完整,還管什麼案卷?」

  裴長淵撐著床板想坐起,才抬起半寸,胸腔便傳出牽扯之痛。他停住動作,素白的臉上沒有變化,右手卻按住了被角。

  老孫伸手將他壓回去。

  「躺好。」

  「我昏迷三日,宮中可有變故?」

  「張昌宗已押入詔獄,王福、方旭、盧方分別收押。狄公親自封了案卷,沒人敢動。」

  「天津橋?」

  「橋下重新查過,沒有第二批火藥。」

  裴長淵閉了閉眼。

  「東門?」

  「換防照舊,兵符由兩人分持。」

  「那便好。」

  「好什麼?」

  老孫重新端起藥碗,舀了一勺藥汁送到他唇邊。

  「你自己都快沒了,還在替別人盤點城門。」

  裴長淵喝下藥,眉頭沒有動。

  藥汁剛入腹,胸口便起了一陣癢意。他偏過臉,低聲咳了兩下。

  老孫沒有收碗。

  「再喝。」

  「藥方改過?」

  「沒改。」

  「味道重了。」

  「因為你原先那副方子,只能壓住咳血,救不了肺腑。」

  裴長淵停了一息。

  「傷到什麼程度?」

  老孫看著他,片刻後才道:「肺腑已經損到極限。」

  屋外傳來腳步聲。

  狄仁傑掀簾進來,手中還捏著兩枚核桃。他沒有坐下,只站在床邊看著裴長淵。

  「醒了便好。」

  裴長淵道:「狄公守了多久?」

  「老夫公務繁忙,只來過幾次。」

  老孫將藥碗放回桌上。

  「每日三次,每次半個時辰。昨夜還讓人把案卷送到門外,坐在這裡看完了。」

  狄仁傑轉動核桃。

  「你這張嘴醒得倒快。」

  裴長淵抬手摸向床邊,老孫將染血素帕遞給他。

  素帕上還留著三日前的血痕。

  「張昌宗的供詞,可曾再核?」

  「核過。」

  「供詞裡提到的銀錢、軍械、宮禁圖,是否都已入庫?」

  「都已封存。」

  「王福所說的傳信路線呢?」

  「已經交給不良人追查。」

  「方旭的獵屋……」

  「封了。」

  裴長淵抬眼。

  狄仁傑按住他的肩。

  「你今日只問三件事。」

  「已經問完了。」

  「你問了七件。」

  「剩下四件,狄公已經替我答了。」

  狄仁傑沒有接話。

  裴長淵看向老孫。

  「我何時能下床?」

  「不能下。」

  「何時能看卷宗?」

  「不能看。」

  「何時能去大理寺?」

  「不能去。」

  老孫每說一句,便將藥碗向旁邊移一寸。

  裴長淵看著那隻藥碗。

  「老孫若把藥碗移到門外,我便喝不到了。」

  「你若再問一句,我便把你捆在床上。」

  狄仁傑轉動核桃的手停住。

  「老孫,他若真要看卷宗……」

  「那便讓他看自己的脈案。」

  老孫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後壓在床邊。

  「這是三日來的脈息變化。」

  裴長淵目光落下。

  「寅時,脈數。辰時,氣短。午後,咳血。入夜之後,胸中有痰鳴。」

  「痰鳴?」狄仁傑問道。

  「肺氣已經不暢。」老孫道,「他三日前服了續命丹,又強撐著進宮。藥力將人推過了極限,撐住的是一口氣,損的是肺腑。」

  裴長淵道:「能治?」

  老孫沒有立刻回答。

  狄仁傑看向他。

  「說實話。」

  「能壓。」

  「能恢復?」

  「恢復不了。」

  屋中只剩藥汁滴落的聲音。

  老孫將脈案收回。

  「從今日起,臥床靜養。少說話,少走動,不得飲酒,不得熬夜。藥每日三次,一次不能少。」

  裴長淵道:「若不靜養?」

  「年關之前,你的命便到頭了。」

  狄仁傑手中的核桃落在桌面。

  「還有多久?」

  「若他聽話,或許能撐過年關。」

  「或許?」

  「肺腑已經損到極限。老夫只能告訴你,過一日算一日。」

  裴長淵看向窗外。

  「今日是初十二。」

  「所以還有不到兩個月。」

  「夠了。」

  狄仁傑驟然抬頭。

  「你說什麼?」

  「不到兩個月,也能辦許多事。」

  狄仁傑伸手端過藥碗,送到他面前。

  「喝藥。」

  裴長淵接過碗,喝了一口。

  「張昌宗的黨羽,狄公已經列了名冊?」

  「列了。」

  「武承嗣那邊……」

  「暫時沒有動。」

  「為何?」

  「陛下要留著他。」

  裴長淵放下藥碗。

  「留著一個知道自己差點被推出來頂罪的人,便等於留下一根牽在張昌宗案上的線。」

  狄仁傑看著他。

  「你醒來之後,問的每句話都在查朝局。」

  「習慣。」

  「這個習慣會要你的命。」

  「沒有這個習慣,三日前要命的便不只是我。」

  狄仁傑移開目光。

  裴長淵重新靠回枕上,呼吸比方才更急。他伸手去摸素帕,手指觸到帕面時,胸口突然收緊。

  咳聲從喉間壓出。

  第一聲尚輕,第二聲已經牽動肩背。

  老孫立刻扶住他的後頸。

  「別壓。」

  裴長淵偏過身,血從唇角滲出,落在素帕中央。

  狄仁傑起身。

  「老孫!」

  「坐下。」

  「他在咳血!」

  「我看得見。」

  老孫按住裴長淵胸前幾處穴位,又將溫水送到他手邊。

  「慢慢吐氣。」

  裴長淵沒有說話,等胸腔的痛意退下,才接過水盞漱去血腥。

  狄仁傑站在床邊,手掌按著桌沿。

  「你還要查多少案?」

  「看案子找上門。」

  「你可以不接。」

  「有人命在卷宗里,便有人等著一個結果。」

  「天下的人命,你救得過來嗎?」

  裴長淵擦去唇邊血跡。

  「救不過來。」

  「那你還管?」

  「救一個,少一個。」

  狄仁傑看了他很久,眼中那點平日藏住的精光逐漸沉下去。

  「老夫有時候希望你沒有這一身本事。」

  裴長淵沒有回答。

  狄仁傑坐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

  「安安靜靜做個寫話本的書生。每日在茶館裡編幾樁案子,收幾枚銅錢,病了便喝藥,累了便睡覺。你不必進停屍房,不必去推事院,不必在大典上拿自己的命等一把劍。」

  裴長淵指尖摩挲著藥碗邊緣。

  「狄公這是在責怪我?」

  「老夫是在責怪自己。」

  「責怪自己什麼?」

  「當初聽見你的話本,便非要把你拉進大理寺。」

  裴長淵抬起眼。

  狄仁傑繼續道:「你若只是個書生,至少還能活得久些。」

  「那狄公便不會認識我。」

  「認識你,老夫很高興。」

  狄仁傑頓了一下。

  「可看著你一日一日把命耗進去,老夫高興不起來。」

  裴長淵看著他,唇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狄公今日說了許多不合身份的話。」

  「老夫六十了,偶爾說幾句,不算失儀。」

  「陛下若聽見,或許會問罪。」

  「陛下若問,老夫便說是你病糊塗了。」

  「把罪推給病人?」

  「你連謀逆案都敢推回張昌宗頭上,還怕老夫推這一句?」

  裴長淵笑意未散,胸口忽然再次起伏。

  老孫端起藥碗。

  「別說了。」

  「我還沒有說完。」

  「你的肺腑不等你說完。」

  狄仁傑按住裴長淵伸向木杖的手。

  「長淵,今日什麼都別做。」

  「狄公有事?」

  「有。」

  「何事?」

  「看著你把藥喝完。」

  裴長淵看了眼藥碗。

  「這算公務?」

  「算。」

  「誰下的令?」

  「老夫。」

  「沒有官印。」

  「老夫是大理寺卿,口頭命令也能用。」

  「若我不從?」

  狄仁傑收緊手指。

  「那便由元芳把你綁起來。」

  裴長淵道:「元芳今日不在。」

  「所以老夫親自守著。」

  裴長淵沉默片刻,接過藥碗。

  「狄公不必守三日。」

  「老夫守了三日,你醒來便趕人?」

  「案卷已經封存,狄公還有朝務。」

  「朝務少一天不會塌。」

  狄仁傑看著他。

  「你少一天,也不會少一樁案子。」

  「這句話不像狄公。」

  「老夫今日只想做一個不講道理的老人。」

  裴長淵喝完藥,將空碗遞迴老孫。

  「那便辛苦狄公。」

  「辛苦什麼?」

  「替我看著老孫,別把我捆得太緊。」

  老孫收走藥碗。

  「你若再說話,我連被褥一起捆。」

  裴長淵重新閉上眼,氣息漸漸平緩。

  狄仁傑坐在床邊,沒有離開。

  過了半刻,裴長淵忽然開口。

  「狄公。」

  「嗯。」

  「天津橋的舊案卷,先別交推事院。」

  「為何?」

  「張昌宗招認得太快。」

  狄仁傑的目光落到他臉上。

  「他已經認了銀錢、軍械、宮禁圖與刺駕安排。」

  「認得太全。」

  「你懷疑他留了後手?」

  「一個只想活三日的人,不會把能保命的籌碼一次交完。」

  狄仁傑起身。

  「老夫明日親自審。」

  「別急。」

  「你要老夫等什麼?」

  裴長淵睜開眼。

  「等他自己說出最想保的人。」

  「他已經供出黨羽。」

  「供出的都是可以捨棄的人。」

  狄仁傑站在床邊,重新拿起兩枚核桃。

  「你連昏迷三日,也不肯放過張昌宗。」

  「他也沒有放過大人。」

  「什麼意思?」

  裴長淵咳了一聲,聲音低了些。

  「若我真的只是個書生,大人今天可能已經在天津橋上了。」

  話未說完,他又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