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嚴審。」
武皇話音落下,內衛扣住張昌宗雙臂,將人從丹陛下帶起。
張昌宗沒有掙扎,只回頭看向御座。
「陛下,臣若真要弒君,方旭方才便不會活著落地。」
「他活著,正好替你擋住第一層罪。」
裴長淵扶著木杖,停在丹陛邊緣。
「張侍郎還要說,方旭自行行刺,王福私自傳信,盧方另有所圖?」
張昌宗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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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查案,靠的是證據。臣身上只有一封密信,一個失察的禮官,還有一名擅自傳信的內侍。」
「密信從你院中傳出。」
「王福進過臣的院子,不等於臣見過那封信。」
「王福每月初一在南街接頭,入宮之後直入你的院落。」
裴長淵咳了一聲,素帕壓住唇角。
「他出宮時,密信藏在左袖夾層。信上有你的私印,寫明初九大典、東列第三、御前七步。」
「私印可以仿造。」
「方旭三個月前才有戶籍,由你舉薦入禮部。他每隔三日出定鼎門,在獵屋練七步刺劍。今日,他走到東列第三,擲匣取劍,刺向御座。」
裴長淵抬起銀簪,點向龍椅扶手上的短劍。
「張侍郎,仿造私印的人,還替你把刺客練過的每一步都寫進了密信?」
張昌宗沒有立即回答。
武皇站在御案之後。
「狄卿,將案情再說一遍。」
狄仁傑展開奏摺。
「盧方供稱,半年前有人給他銀錢、安西舊庫軍械與宮禁圖,要求他借使臣命案、天津橋火藥和東門內應製造外城混亂。」
「盧方想替安西舊部討債。」
「正是。」
狄仁傑翻過一頁。
「有人利用他的復仇之心,將外城三案串在一起。盧方若成,叛軍便可借亂入城。盧方若敗,所有罪名都會落在魏王舊部與安西舊卒頭上。」
張昌宗道:「盧方未曾指認臣。」
「他只見過信使。」
「那便不能定臣罪。」
「所以今日才讓方旭出劍。」
狄仁傑將目光移向龍椅。
「密信提前寫明刺客的站位、步數與動作。方旭當堂照做,密信便成了行刺命令。王福從你院中取信,方旭又由你舉薦。張侍郎還要說,這些都是巧合?」
張昌宗跪在地上,手掌撐住金磚。
「臣舉薦方旭,只因他熟知禮制。臣不知道他會行刺。」
「你不知道他每隔三日出城?」
「禮部官員下值之後去哪裡,臣無權過問。」
「你不知道王福進過你的院子?」
「宮中內侍奉命採買,入臣院中傳話,合乎規矩。」
「你不知道自己的私印出現在密信上?」
「臣說過,私印可以仿造。」
裴長淵道:「那便只剩一件事。」
張昌宗抬起頭。
「什麼?」
「你若無罪,今日該問的是誰仿造私印,誰偽造方旭戶籍,誰替盧方提供宮禁圖。」
裴長淵看向他。
「你一直在解釋自己沒有做過什麼,卻從未追問真正的兇手。」
張昌宗的手指壓入袖口。
「裴先生想憑一句話定罪?」
「我只指出你的說辭。」
「臣說的是事實。」
「事實不會只替你擋罪。」
裴長淵將銀簪放在案邊。
「它還會指向經手之人。」
張昌宗的目光落在那枚銀簪上,片刻後移開。
武皇道:「你為何在大典前兩日試探裴長淵?」
張昌宗道:「臣擔心外城餘黨再生事端。」
「你問了宮中是否增兵,方旭是否換下,李元芳守在哪裡。」
張昌宗唇角抽動。
「臣只是關心大典安危。」
「朕問你,你為何關心禮官名單?」
「臣為鳳閣侍郎,問一句禮部安排,有何不妥?」
武皇抬手,內衛將王福袖中的密信、方旭的補籍牒和獵屋拓記一併放到案上。
「這些東西,朕給你一刻鐘。你若能說清它們為何同時出現,朕便聽你的辯解。」
張昌宗看著三份證物。
「陛下,臣……」
「說。」
「王福偷了臣的私印。」
「方旭借臣的舉薦行刺。」
「盧方利用外城舊部生亂。」
「還有呢?」
張昌宗抬起臉。
「還有人借臣之名,把這些罪證拼到了一處。」
「誰?」
「臣不知。」
武皇走下御階,停在他面前。
「你不知,卻知道所有罪證都該落到誰身上。」
張昌宗沒有答。
「盧方謀反,武承嗣餘黨受牽連。方旭刺駕,王福傳令。等朕死在大典上,誰會成為最先被清查的人?」
張昌宗的手掌慢慢收回。
狄仁傑道:「張侍郎,你布置外城三案,正是為了讓所有人相信刺駕出自魏王餘黨。」
「臣沒有……」
「你讓盧方替你引開大理寺,又讓方旭藏在禮官之中。」
狄仁傑將密信壓在案上。
「外城一亂,宮門便會封閉。方旭一劍得手,鐘鳴三聲,南門關閉。密信中的每一步都已寫明。」
武皇問道:「朕死之後,你要做什麼?」
張昌宗看向她,嘴唇動了幾次。
「臣只求宮禁穩定。」
「誰來傳詔?」
張昌宗沒有答。
「誰來調內衛?」
他的手掌撐不住地面,身子向後退了半寸。
「誰來告訴百官,繼位詔書是真是假?」
武皇的聲音落下,張昌宗終於垂下頭。
「陛下已經知道答案。」
「朕要你親口說。」
側殿內沒有人催促。
過了許久,張昌宗笑了一聲。
「臣侍奉陛下多年,榮辱皆繫於陛下一身。陛下若安然駕崩,太子即位,臣還能活幾日?」
武皇沒有說話。
「臣沒有軍權,也沒有宗室血脈。朝臣要清算舊帳,太子要向天下表明立場,臣會成為第一個被推出去的人。」
張昌宗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從容。
「臣只想活下去。」
裴長淵道:「所以你先讓武皇死。」
「我給自己留一條路。」
「讓方旭刺駕,借盧方等人封鎖外城,再以宮中口令控制內衛。」
狄仁傑接道:「隨後呢?」
張昌宗閉上眼。
「宮門一亂,詔書便可由臣先行擬定。擁立一個聽命之人坐上御座,百官無法入宮,內衛無法核驗詔命。」
「你要擁立傀儡。」
「臣要的是三日。」
張昌宗的聲音開始發顫。
「三日之內,宮禁、詔書、百官,全由臣掌握。三日之後,朝局定下,誰還敢追問陛下為何死在萬國大典?」
裴長淵抬眼。
「你不想坐上御座。」
「臣坐不上。」
「你只想借傀儡攝政。」
張昌宗低下頭。
「臣認。」
兩個字落下,狄仁傑將奏摺合上。
張昌宗卻沒有停。
「盧方的銀錢是臣給的。安西舊庫的軍械,是臣讓王福從舊檔中翻出。宮禁圖也是臣交給信使的。」
「方旭呢?」
「他的戶籍由臣安排人補齊,舉薦狀由臣親寫。獵屋的位置,也是王福替他找的。」
「密信上的私印?」
「臣蓋的。」
「鐘鳴三聲,南門關閉,成敗滅口?」
張昌宗抬手捂住臉。
「也是臣下的令。」
狄仁傑看向武皇。
「陛下,供詞已全。」
張昌宗放下手,額頭觸在金磚上。
「臣只差一步。」
「你差的是朕沒有死。」
武皇回到御座前,重新坐下。
「張昌宗謀逆弒君,借外城動亂遮掩刺駕,謀立傀儡,擅掌宮禁。供詞、密信、刺客與現行之罪,俱已相合。」
張昌宗抬頭。
「陛下,臣知罪。」
「你方才還說自己只想活下去。」
「臣願交出所有黨羽,願交出銀錢、軍械與往來名冊。」
「你以為交出這些,朕便會留你?」
張昌宗沒有再說話。
武皇抬手下旨。
「張昌宗,處以極刑。其黨羽一律清查,涉案者依罪分別論處。王福、方旭、盧方等人,按供詞與證物逐一審定,不得漏罪,不得枉殺。」
狄仁傑俯身。
「臣領旨。」
武皇看向他。
「狄仁傑查明外城與宮中之案,護駕有功,嘉獎。」
「臣謝陛下。」
武皇的目光落到裴長淵身上。
「裴長淵。」
裴長淵撐著木杖上前半步。
「草民在。」
「你以布衣之身查明密信、偽籍、獵屋與刺駕之劍,保全宮禁,亦有功。」
「查案只憑證據,草民不敢居功。」
「朕賞你,與你是否居功無關。」
武皇取過案上的詔書。
「賜正五品散官虛銜。」
殿中官員無人出聲。
裴長淵停了數息,俯身行禮。
「草民謝恩。」
「你仍不入實職,不掌一署。這個名分,只為讓你往後查案時,少受幾道阻攔。」
「陛下聖明。」
「朕不需要你稱頌。」
武皇收回詔書。
「你只需繼續把證據遞到朕面前。」
「草民遵旨。」
裴長淵退後,轉身走出側殿。
狄仁傑快步跟上。
「長淵。」
「狄公還要留下處理黨羽名冊。」
「你這副身子,先回狄府。」
「我還走得動。」
「你服下續命丹已經多久?」
裴長淵攏緊狐裘。
「夠走到宮門。」
狄仁傑停在殿門前。
「這也算答覆?」
「藥力還在,便能走。」
「藥力若退了呢?」
裴長淵扶杖下階。
「退了再說。」
李元芳已在宮道盡頭等候。他迎上前,接過裴長淵手中的木杖。
「先生,馬車在宮門外。」
「走。」
三人行至宮門。
裴長淵腳步忽然停住。
木杖從指間滑落,落在宮磚上。
李元芳伸手扶住他的肩。
「先生?」
裴長淵胸口驟然收緊,血色從唇邊湧出。
下一刻,他一口鮮血噴出,身子向前栽倒,癱倒在李元芳懷中。
續命丹的藥效,至此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