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高舉密封奏摺,殿中百官尚未歸位。
武皇抬手。
「宣。」
狄仁傑拆開火漆,取出奏摺,走到丹陛之前。
「臣狄仁傑,奏鳳閣侍郎張昌宗,勾結西域叛軍舊卒與武承嗣餘黨,借盧方等人製造使臣命案、天津橋火藥與東門內應,謀於萬國大典之上刺駕。」
張昌宗臉色慘白,立刻轉身跪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陛下,臣冤枉!」
武皇沒有看他。
「繼續。」
狄仁傑展開奏摺。
「盧方供稱,半年前有人向其提供銀錢、安西舊庫軍械與宮禁圖,要求其在大典前製造外城動亂。若外城混亂不足以停辦大典,宮中便會有人趁獻禮行刺。」
「盧方只認得信使,不知主使姓名。臣未憑他一人之言定罪。」
張昌宗抬頭。
「既然盧方不知主使,狄公為何將此罪扣在臣頭上?」
「因為還有王福。」
狄仁傑轉向殿中。
「王福曾在南街茶攤與盧方接頭,交接暗號。其後,他從宮外返回,直接進入張昌宗院中。三日前,王福奉命出宮,左袖夾層中搜出密信一封。」
張昌宗叩首。
「王福是宮中內侍,出入臣院,只為傳遞採買之事。內侍袖中藏了什麼,臣如何知曉?」
狄仁傑沒有停頓。
「密信共十三行,行行十二字。每隔三字取一字,所成暗文為,六郎有令,初九大典,照舊獻禮。二十四名禮官中已有劍客,東列第三,御前七步。玉匣開啟,即取劍刺駕。」
殿中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方旭仍被按在丹陛下,右腕縛在身後。他沒有抬頭,短劍還插在龍椅扶手上。
狄仁傑繼續道:
「方旭三個月前才有洛陽戶籍,此前的戶籍、田契、課役與親族記錄全無。其人由張昌宗舉薦,入禮部後每隔三日出定鼎門,次日入城。」
「定鼎門外五里獵屋,有方旭反覆留下的劍痕。屋內七步起勢,屋外七步刺靶。木架高度、胸口位置、劍鋒落點,與今日御座尺寸相合。」
狄仁傑抬手指向龍椅扶手。
「今日方旭由東列第三捧匣入殿,行至御前七步,擲匣取劍,右手直刺。密信提前五日寫下的每一個位置,每一步動作,均已在御前重現。」
張昌宗的手撐住地面。
「方旭謀刺,臣確實舉薦過他,可舉薦禮官不等於指使刺駕。獵屋屬於方旭,劍痕屬於方旭,密信也從王福袖中搜出。狄公憑這些,只能證明方旭與王福有罪。」
「臣對方旭一無所知。」
狄仁傑看著他。
「所以張侍郎承認,方旭是你舉薦?」
「臣承認。」
「王福進入過你的院子?」
「臣也承認。」
「方旭站在東列第三?」
「禮部定下的位次,臣無權更改。」
「那便請張侍郎解釋,王福為何從你的院中帶出密信,方旭為何由你舉薦,密信又為何能提前寫出方旭今日的站位與動作。」
張昌宗抬起頭。
「密信可以偽造,王福可以栽贓,方旭也可能借臣的舉薦行私事。三件事各有經手之人,不能合在一處定臣的罪。」
「張侍郎說得對。」
裴長淵扶杖走出百官末席。
他每走一步,胸口便起伏一次。染血素帕壓在唇邊,咳聲被他壓回喉中。
張昌宗看向他。
「裴先生也認為,證據不足?」
「單憑王福口供,確實不足。」
裴長淵停在狄仁傑身側。
「所以,臣帶了原件。」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交給狄仁傑。
狄仁傑展開紙頁,先看暗文,再翻到紙背。
「這是王福左袖夾層中取出的密信原件。」
裴長淵抬起銀簪,點在紙背一處朱印上。
「張侍郎,認得這方印嗎?」
張昌宗盯著紙頁,面色更加蒼白。
「印文可以偽造。」
「可以。」
裴長淵沒有反駁。
「可這方私印,清晰蓋在信紙折縫內側。王福若想栽贓,需先知道信中暗文,知道東列第三,知道御前七步,還要拿到你的私印。」
張昌宗道:
「王福長期出入臣院,偷取私印並非難事。」
「那便只剩一個問題。」
裴長淵的銀簪移向方旭。
「王福能偷印,卻不能替你舉薦方旭入禮部。方旭入禮部之後,也不會因為一封偽信,恰好每隔三日出城練劍,又恰好在今日走到東列第三。」
張昌宗立即道:
「方旭擅自謀刺,臣舉薦失察。朝中官員舉薦人才,難道都要替其日後每一件罪負責?」
「失察罪,張侍郎擔得起。」
裴長淵抬眼。
「可你擔不起的是另一件事。」
張昌宗沒有回答。
「你說方旭自行謀刺,便要解釋密信為何提前寫明他的站位。你說王福私自傳信,便要解釋王福為何在出宮前進入你的院子。你說私印被盜,便要解釋你為何從未報印失竊。」
張昌宗道:
「臣沒有失竊,自然無需上報。」
「既然沒有失竊,密信上的印從何而來?」
「有人仿刻。」
「仿刻之人知道你的私印。」
「有人長期窺探臣府。」
「窺探之人知道方旭的舉薦。」
「有人借臣之名行事。」
「借你之名的人,提前半年安排盧方,提前三個月安排方旭,提前五日寫下刺駕路徑,今日又讓王福從你院中取信。」
裴長淵收回銀簪。
「張侍郎,若這樣的人不受你驅使,他為何要把所有證據都送到你的門下?」
張昌宗跪在地上,手指壓住衣袖。
「陛下,臣受人構陷。臣在鳳閣任職,舉薦方旭只因其熟知禮制。王福入院是宮中差遣,私印也能由人仿造。臣沒有見過盧方,更沒有命人刺駕。」
武皇終於看向他。
「你見過王福嗎?」
張昌宗停了片刻。
「見過。」
「他入你的院子做什麼?」
「奉命傳遞採買文牒。」
「為何不在鳳閣傳遞?」
「臣院中也有雜務。」
「王福袖中密信上的私印,你可認得?」
「臣不認。」
裴長淵忽然咳了起來。
他轉過身,以素帕壓住唇角。帕上血色迅速漫開。
狄仁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長淵,退後。」
「奏摺還未合上。」
裴長淵抬起眼,聲音依舊平緩。
「盧方的口供,只證明有人借外城叛亂作掩護。王福的口供,證明信使往來於張昌宗院中。密信原件,證明傳令之人持有張昌宗私印。方旭今日現行,證明密信並非偽造閒文。」
他看向張昌宗。
「這四件證據,各自只能壓住一處辯解。合在一處,便只剩張侍郎本人。」
張昌宗跪行數步,額頭觸地。
「陛下,臣冤枉!臣侍奉陛下多年,怎會行刺陛下?」
武皇問道:
「若朕今日死在劍下,誰能控制宮門?」
張昌宗抬頭。
「臣不知。」
「誰能傳遞口令?」
「臣不知。」
「誰能替朕安排繼位後的第一道詔書?」
張昌宗的回答停住。
狄仁傑看向他。
「張侍郎,你方才只說自己不知方旭,不知王福,不知密信。陛下問的是,若刺駕成功,宮中誰能先一步掌握內門與詔命。」
張昌宗伏在地上。
「臣只願陛下明察。」
裴長淵用木杖點了點密信。
「私印在此,密令在此,刺客在此。張侍郎還要查哪一處,才能認出自己的手筆?」
武皇盯著張昌宗,良久未移開目光。
「拿下,嚴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