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兩日,洛陽宮設小宴。
裴長淵剛將酒盞換成藥碗,張昌宗便端著杯子坐到了對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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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之上飲藥,裴先生不怕掃興?」
「酒能助興,也能誤事。」
裴長淵攏著狐裘,壓下咳聲。
「近來盼著我誤事的人不少,不敢多飲。」
張昌宗笑意未減。
「先生接連破了使臣命案,又從天津橋下起出火藥。如今神都之內,誰還敢在先生面前動手腳?」
「敢動手的人,從不怕查案之人。」
裴長淵端起藥碗。
「他們只怕自己留下痕跡。」
「可若沒有痕跡呢?」
「活人走過路,會留下腳印。寫過信,會留下墨跡。調過兵,會留下文書。」
裴長淵只飲了一口藥。
「什麼都不留,只有一個辦法。」
張昌宗問道:「什麼辦法?」
「什麼都不做。」
兩人之間沉寂數息。
張昌宗轉動酒盞,目光落在裴長淵染血的素帕上。
「先生這副身子,仍要操心大典防務?」
「我只替狄公核幾份卷宗。」
「大典當日,各國使臣齊聚,御前又要獻禮。幾份卷宗,恐怕不夠。」
張昌宗語氣平緩。
「天津橋出過火藥,東門又有陳虎。若還有漏網之人,先生準備把大理寺的人放在哪裡?」
問題落下,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問表面談的是外城,真正問的卻是殿內。
狄府密室中預先定下的答案,早已寫在裴長淵心中。
「天津橋增派兩隊差役,橋下每隔一個時辰查驗一次。」
「東門已換回舊守軍,兵符由兩人共同保管。」
「御道南端還有金吾衛巡查。」
張昌宗問道:「宮中呢?」
「宮中自有內衛。」
「沒有增派人手?」
「臨近大典,忽然增人,先亂的是儀程。」
裴長淵摩挲著藥碗邊緣。
「何況大理寺查外案,內衛守宮禁。誰多走一步,第二日便會有十幾封奏疏送進鳳閣。」
張昌宗笑了一聲。
「刺客尚未露面,彈劾倒先準備好了。」
「朝中辦事,一向如此。」
裴長淵壓住咳聲。
「案子破不了,可以再查。越過半步規矩,卻有人連夜替你定罪。」
「先生對官場看得很透。」
「看過幾份冤案卷宗,自然就懂了。」
張昌宗抿了一口酒。
「聽說大理寺查過二十四名禮官的履歷?」
「查過。」
「可有問題?」
「官印齊全,調任有據。」
裴長淵停了停。
「該有的文書,一張不少。」
張昌宗手中的酒盞沒有放下。
「東列第三的方旭,也查過?」
「張侍郎親自舉薦的人,自然要多看一遍。」
「先生懷疑我?」
「查案若先挑能懷疑的人,身份低微者早已塞滿牢房。」
裴長淵抬起眼。
「我查文書,不查官位。」
張昌宗看著他。
「方旭的文書如何?」
「洛陽縣補籍牒、里正具保、鄰人籤押、調任公文,一樣不缺。」
「先生信這些?」
「印是真的,籤押也是真的。」
裴長淵將藥碗放下。
「沒有實證,總不能因為文書過於齊全,便把一名禮官押進大理寺。」
張昌宗唇角微揚。
「看來,是我多慮了。」
「張侍郎舉薦的人若出差錯,鳳閣也要擔責。多問一句,合乎情理。」
「先生記得倒清楚。」
「距離御前最近的人,名字都該記住。」
張昌宗轉動酒盞的手指停了一瞬。
「最近?」
「東列第三,隨玉匣入殿,停在御前七步。」
裴長淵語氣未變。
「禮部位次圖上寫得明白。」
「七步之內,若真有人心懷不軌,內衛未必來得及。」
「所以張侍郎擔心方旭?」
張昌宗沒有接這句話。
他抬手添滿酒盞。
「我只擔心有人借獻禮生亂。」
「各國禮器,可曾重新查驗?」
第二個問題,落在玉匣上。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
「鴻臚寺驗過來處,禮部核過封記。」
「不開匣?」
「禮器皆有儀制。」
裴長淵道:「大典之前擅開貢物,禮部不會答應。若損壞國書與印信,鴻臚寺也擔不起。」
「若匣中藏著兵刃呢?」
「張侍郎覺得,各國使臣會將行刺之物明著送入宮中?」
「未必是使臣放進去的。」
「那便要經過禮部、鴻臚寺與宮門三處。」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素帕上又添了一抹血。
「能把手伸過三處官署的人,不會只準備一柄劍。」
張昌宗看著那方素帕。
「先生已經查到了什麼?」
「該查的,都已結案。」
「天津橋火藥已除,東門兵符收回,西市橫刀也盡數封存。」
裴長淵抬起藥碗。
「張侍郎還想讓我查到什麼?」
張昌宗沒有回答。
宴中樂聲換了一曲。席間官員起身敬酒,無人注意末席上的交鋒。
片刻後,張昌宗才重新開口。
「大典當日,李元芳守在哪裡?」
第三個問題,終於落到攔劍之人身上。
裴長淵低頭飲藥。
「天津橋。」
「橋下火藥已經清除,還要讓大理寺第一高手守橋?」
「正因清除過一次,才要防著第二次。」
裴長淵道:「五十斤火藥埋了三處。若兇手還有存貨,天津橋仍是最該盯的地方。」
「他不入殿?」
「不入。」
「御前只留內衛?」
「沿用舊制。」
「禮官身後呢?」
「儀程之中,禮官身後三步不得站持械護衛。」
裴長淵看向張昌宗。
「張侍郎常年入宮,應當比我更清楚。」
張昌宗舉杯飲盡。
「我只是怕先生為了抓人,改了規矩。」
「規矩一改,兇手便知道自己已經暴露。」
「這麼說,二十四名禮官不會換?」
「不換。」
「方旭仍在東列第三?」
「仍在。」
「玉匣照舊送到御前七步?」
「照舊。」
張昌宗放下酒盞。
「先生竟肯將部署全盤相告。」
「我說的都是禮部舊例。」
裴長淵用素帕擦去唇邊血跡。
「張侍郎每日出入宮禁,知道的只會更多。」
「那先生還防什麼?」
「防知道規矩的人。」
張昌宗笑意停了一瞬。
裴長淵繼續道:「外人想闖宮門,要偷腰牌、偽造勘合、避開內衛。」
「熟悉宮禁之人無需做這些。」
「他知道哪扇門何時開啟,知道禮官站在哪裡,也知道御前究竟有幾步。」
張昌宗看著他。
「先生是在提醒我?」
「張侍郎問得細,我便答得細。」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若有哪一句壞了張侍郎的興致,便當我藥喝多了。」
「藥也會誤事?」
「藥能續命。」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入掌中。
「命還在,事情便誤不了。」
宮鐘響過,小宴散席。
張昌宗站在原處,看著裴長淵扶杖離開。他臉上的笑意仍在,指間酒盞卻遲遲沒有放下。
直到那件雪白狐裘消失在宮門外,他才轉身走入迴廊。
身側心腹跟上數步。
張昌宗壓低聲音。
「這個病秧子不簡單。」
他回頭看了一眼宴殿。
「但大典的布局已經完成。」
「就算他有所察覺,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