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戌正。
狄府密室內,裴長淵將天津橋圖、東門換防冊與大典位次圖全部鋪開。
「再報一遍。」
李元芳道:「橋下三隻火藥木匣已經起出,三處橋墩複查兩次,舊孔全部封死。」
「水下呢?」
「派人潛下去查過,沒有新繩,沒有封蠟,也沒有硝石殘屑。」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橋圖。
「明日大典隊伍過橋之前,再查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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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皺眉。
「已經查了兩次,還要查?」
「張昌宗知道橋下火藥已經被起出。」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
「他若想確認大理寺是否放鬆警惕,今夜便是最後的機會。」
狄仁傑接過話。
「橋面、橋墩與兩岸排水口,明日卯初一併復驗。」
「任何車馬不得提前停在橋上。」
裴長淵點頭,銀簪移向東門。
「東門呢?」
狄仁傑將換防冊展開。
「陳虎舊部已經全部調離。」
「接防將領的軍籍、履歷與近十年考課,我親自核過。他與武承嗣舊部、來俊臣舊黨皆無往來。」
「兵符由兩人分持。開門調兵,須主符、副驗同時核對。」
裴長淵問道:「若有人持武皇口諭呢?」
狄仁傑目光一沉。
「仍要核驗宮中勘合。」
「很好。」
裴長淵用銀簪點了點城門。
「真正的口諭,經得起多問一句。」
「催人立刻開門,又不許核驗的,多半怕的就是這一句。」
李元芳看向大典位次圖。
「橋和東門都守住了,只剩方旭。」
「方旭才是最不能出錯的一處。」
裴長淵將位次圖轉到李元芳面前。
「明日他仍在東列第三。」
「玉匣開啟之後,他會從第六步取劍,第七步出手。」
李元芳以手指沿著圖上路線划過。
「我在他身後兩步。」
「右肩下沉,我向右前方切入。刀不出鞘,先擊右肘,再扣肩關節。」
「倒向何處?」
「左後方。」
「若他已經握住劍?」
「壓腕,折肘。」
「若劍鋒已經出匣?」
「我用身體截住他的右肩,先將劍路撞開。」
裴長淵抬眼。
「先護御前,再留活口。」
李元芳道:「明白。」
狄仁傑看著兩人。
「張昌宗今日仍未更換禮官名單。」
「王福失蹤數日,他心中不可能毫無懷疑。」
裴長淵端起藥碗。
「小宴上,他問了三件事。」
「宮中是否增兵,方旭是否換下,元芳守在何處。」
狄仁傑道:「你告訴他,元芳守天津橋。」
「對。」
「他會信?」
「天津橋確實有人守。」
裴長淵只飲了一口藥。
「我只是沒說,守橋的人是誰。」
李元芳道:「明日我從側門隨護衛入宮,在禮官轉入東列之前不露面。」
「張昌宗看見我時,玉匣已經入殿,宮門也已關閉。」
「他來不及換方旭。」
裴長淵道:「也不能給他傳話的機會。」
狄仁傑轉動核桃。
「方旭拔劍之時,我會立即請旨封殿。」
「張昌宗的魚符、宮牌與勘合,當場收繳。」
「他的院落同時封鎖,不許任何人出入。」
李元芳問道:「若方旭明日不動手呢?」
「密折不呈,張昌宗不拿。」
裴長淵將位次圖收回。
「我們查的是弒君案,不是替案卷湊齊一個犯人。」
「方旭若沒有照密信行動,現有證據仍缺最後一段。」
狄仁傑道:「放過明日,張昌宗會更難查。」
「難查,也要查。」
裴長淵咳聲漸重,素帕上很快洇出一片血色。
「證據不夠便繼續找。」
「先定罪,再讓下面的人補證據,這種辦法,推事院已經用得夠多了。」
密室內沉寂數息。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
奏摺外封壓著火漆,封口處有三道騎縫籤押。
他將奏摺推到狄仁傑面前。
「方旭一旦拔劍,此折立即呈報武皇。」
狄仁傑沒有拆封。
「裡面寫了什麼?」
「盧方的供詞,南街茶攤的接頭記錄,王福進入張昌宗院落的宮門見證。」
裴長淵的銀簪依次點過桌上卷宗。
「王福袖中密信,方旭的假戶籍,張昌宗的舉薦狀,定鼎門出入簿,還有獵屋中的七步劍痕。」
「每一件證物的來處、經手人、查驗時辰,都在折中。」
狄仁傑道:「盧方只能證明,有宮中之人借外城生亂。」
「茶攤記錄可以證明王福傳令。」
「王福回宮之後直入張昌宗院落,可以證明他聽命於誰。」
裴長淵接道:「密信提前寫明東列第三、御前七步、玉匣取劍。」
「方旭的站位、身份與練劍方式,全部符合密信。」
「明日他若依令行刺,張昌宗便無法再說王福私自行事。」
狄仁傑壓住奏摺。
「他也無法說方旭突然發狂。」
「一個突然起意的人,不會提前三個月偽造戶籍,也不會在城外練上數月。」
「更不會有人提前五日寫清他的站位、步數與出劍時機。」
裴長淵將奏摺向前推了半寸。
「所以,這份摺子現在還不能見光。」
「方旭的劍沒有出匣,張昌宗便仍有辯解之處。」
狄仁傑將密折收入袖中。
「劍出匣,折入殿。」
「對。」
狄仁傑看向裴長淵蒼白的臉。
「部署已經完成,明日你可以留在狄府。」
「不能。」
裴長淵撐著木杖站起。
「禮部若臨時改獻禮次序,方旭的位置便會變化。」
「玉匣若提前開啟,元芳的兩步距離也會失效。」
「鐘聲、宮門、禮官站位,任何一處變動,都要有人立即重算。」
狄仁傑道:「元芳看得出來。」
「他明日只能看方旭的右肩。」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回掌中。
「多看別處一眼,那柄劍便可能快一步。」
李元芳沒有反駁。
狄仁傑盯著裴長淵。
「若你在殿上倒下呢?」
「先拿人。」
「長淵。」
「我無需攔劍。」
裴長淵語氣未變。
「只需撐到劍落地。」
亥時將近,密室中的卷宗全部封存。
狄仁傑帶走密折。
李元芳重新核過入宮公牒,也離開了書房。
房門合上不久,裴長淵便伏在案邊咳了起來。
咳聲持續了許久。
素帕換到第三方時,邊緣已經被血浸透。
老孫推門進來,將藥箱放上書案。
「手。」
裴長淵伸出右腕。
老孫兩指按住脈門,停了足足半刻,隨後搖頭。
「明日那顆丹藥,何時服?」
「入宮之前。」
「能撐多久?」
「撐過大典。」
老孫收回手。
「藥力一過,你至少要臥床一月。」
「不能看卷宗,不能入宮,也不能再連夜議事。」
裴長淵擦去唇邊血跡。
「一個月,等得起。」
「你的身子未必還肯等。」
老孫打開藥匣。
最末一格,只剩一顆深褐色丹藥。
「記住。」
「明日這顆丹藥下肚,你便再沒有第二顆續命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