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不能抓。」
狄府密室內,裴長淵將獵屋的丈量記錄壓在禮官名單上。
狄仁傑看著紙上的七處腳印。
「木架高一尺八寸,與御座相合。」
「稻草人胸口的落劍點,與武皇端坐時的心口位置相差不足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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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隔三日出城,反覆練習同一劍。」
狄仁傑抬起頭。
「這些證據,足夠大理寺今夜拿人。」
「足夠拿下方旭。」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落入素帕。
「卻拿不住張昌宗。」
狄仁傑將方旭的履歷抽了出來。
「假戶籍出自三個月前。」
「舉薦人是張昌宗。」
「王福從張昌宗院中出來,袖中又藏著刺駕密令。」
「方旭練的劍,位置、距離與密信全部相合。」
「還不夠?」
「張昌宗可以說,他被方旭的假戶籍矇騙。」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王福的供述。
「王福進過他的院子,也可以說成奉命採買。」
「密信中的六郎沒有姓氏。張昌宗若不認,朝中能被稱作六郎的人,總能再找出幾個。」
狄仁傑道:「那間獵屋呢?」
「歸方旭所用。」
「稻草人是方旭所刺。」
「每一處劍痕,都只能證明方旭準備弒君。」
裴長淵將幾份證物逐一分開。
「卷宗落到鳳閣,假戶籍歸洛陽縣失察,舉薦歸張昌宗識人不明,王福則是私傳密信。」
「每個衙門領走一份過錯,張昌宗依舊可以站在殿上,說自己毫不知情。」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
「這些說辭,騙不過你我。」
「陛下定一名寵臣的弒君罪,看的是鐵證。」
裴長淵抬起眼。
「張昌宗最清楚官署如何辦案。」
「印記齊全時,假戶籍也是真的。出了差錯,便挑一個經手書吏認罪。」
「王福已經被扣,他為何沒有立即撤掉方旭?」
狄仁傑抓住了其中關鍵。
「他在等。」
「對。」
裴長淵端起藥碗,只飲了一口。
「王福出宮未歸,張昌宗必定起了疑心。」
「可王福沒有被公開收押,宮中也沒有搜查張昌宗的院落。」
「禮部名單未動,方旭仍在照常值守。」
狄仁傑接過他的話。
「張昌宗無法確認,王福是死在外面,逃出了神都,還是已經落入大理寺手中。」
「只要方旭沒有暴露,他便不會主動毀掉最後的安排。」
裴長淵將方旭的履歷放回東列第三的位置。
「此時抓人,等於替他確認密信已經泄露。」
「距離大典還有數日,他有足夠時間另換一人。」
狄仁傑道:「二十四名禮官已經全部核過。」
「身份是真的,也可以被收買。」
裴長淵用銀簪划過另外二十三個名字。
「方旭的偽籍、獵屋與出城記錄,至少還能留下痕跡。」
「張昌宗若臨時換人,新刺客不會再出城練劍,也不會再給我們查戶籍的機會。」
「他甚至不必告訴對方全盤計劃。」
「只需在大典前一刻,把劍交到另一名禮官手中。」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
「拿下方旭,明面上的刺客沒了。」
「藏起來的刺客,反而更難攔。」
「正是如此。」
裴長淵壓住咳聲,素帕上很快洇出血色。
「方旭奉命行刺,處在刀的位置。」
「張昌宗才是握刀的手。」
「刀已經擺到明處,抓得太早,只會逼那隻手換一把更難發現的刀。」
密室內沉寂數息。
狄仁傑拿起大典位次圖。
「你要繼續讓方旭擔任東列第三?」
「名單不動。」
「站位不動。」
「獻禮次序也不能動。」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玉匣入殿的路線之上。
「大典當日,方旭仍以禮官身份隨玉匣入殿。」
「讓他走到御前七步,站在自己練過數月的位置。」
狄仁傑盯著那七步距離。
「你要等他拔劍?」
「等他動手。」
「差別何在?」
「手碰到藏劍,只能說誤觸。」
裴長淵道:「劍出玉匣,腳下離開禮官站位,直取御座,便是刺駕現行。」
「謀反大逆,謀者即坐。」
「王福的密信已經提前寫明他的站位、時辰與動作。」
「方旭一旦照做,這封信便不再是一篇任人狡辯的祈福疏文。」
狄仁傑緩緩轉動核桃。
「它會成為一份提前五日寫下的行刺命令。」
「對。」
裴長淵將王福密信、方旭假籍與獵屋丈量記錄疊到一處。
「王福出自張昌宗院中。」
「方旭由張昌宗舉薦。」
「密信提前寫明東列第三、御前七步、玉匣取劍。」
「方旭再當著百官與武皇的面,將每一個字做出來。」
他抬起銀簪,壓住張昌宗的名字。
「張昌宗若還說方旭自行行刺,便要解釋王福為何能在五日前,提前寫出一名瘋子的每一步。」
狄仁傑目光一凝。
「方旭動手之時,殿中同時拿下張昌宗。」
「封住他的院落,收其魚符與宮門勘合。」
裴長淵道:「不讓他離殿,不讓他傳令,也不給他滅口的機會。」
「王福、密信、偽籍、獵屋,再加上方旭的現行。」
「證據會在同一刻全部合上。」
狄仁傑看著他。
「你想讓武皇親眼看見。」
「寵信可以替張昌宗擋下失察之罪。」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回掌中。
「擋不住一柄已經出鞘的刺駕之劍。」
「這確實能拿住張昌宗。」
狄仁傑卻沒有鬆開那張位次圖。
「代價呢?」
裴長淵沒有回答。
狄仁傑用手指量過東列第三到御座的距離。
「方旭練了數月,只為這一劍。」
「獵屋牆上數十處劍孔,誤差不足三寸。」
「他不求退路,也不準備第二招。」
「讓這種人站到御前七步,賭的便是武皇性命。」
裴長淵道:「提前抓人,也是在賭。」
「至少那一賭不會讓刺劍進入大殿。」
「卻會讓張昌宗更換刺客。」
裴長淵抬眼。
「新刺客站在哪裡,用什麼兵器,何時動手,我們一概不知。」
「方旭已經暴露了七步、方向與出劍時機。」
「留下他,風險擺在案上。」
「抓走他,風險便會重新藏回二十四名禮官之中。」
狄仁傑道:「擺在案上的風險,也可能殺人。」
「所以埋伏必須搶在劍鋒刺出之前。」
「若離得太近,方旭會察覺。」
「離得太遠,便來不及。」
狄仁傑壓住東列第三的位置。
「大典之上,禮官不得隨意換位。」
「內衛若突然靠近玉匣,張昌宗也會立即看出異常。」
「尋常護衛擋不住這一劍。」
「我知道。」
裴長淵的語氣沒有變化。
狄仁傑盯著他。
「方旭從起步到出劍,只在數息之間。」
「埋伏慢上一步,武皇便會有失。」
「長淵,這一步,你準備交給誰?」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目光越過書案。
石門旁,李元芳抱刀而立,始終沒有開口。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在一擊之間攔下方旭的武道高手。」
裴長淵看向李元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