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酉初,方旭出了定鼎門。
城門文吏剛在簿冊上落下名字,一輛裝著空藥筐的騾車已經駛入舊轍。
李元芳握著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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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步。」
車廂內,裴長淵攏緊狐裘。
「再遠十步。」
「官道只有這一條,他若回頭,必能看見我們。」
「看見一輛出城收藥的舊車,不等於看見大理寺。」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別盯他的背。看路上的蹄印。」
方旭騎著一匹灰騾,沿官道向南。
行出三里,他忽然放慢速度,俯身查看路邊車轍。
李元芳手中韁繩微松。
「他在查身後。」
「車轍只是藉口。」
裴長淵從車簾縫隙掃過前方。
「他在數後面的蹄印。若有一組蹄印始終跟著他,便會換路。」
「我繞到田埂?」
「繼續走官道。」
裴長淵將一隻藥筐推到車廂外。
「收藥的人見到村落才會換路。此時繞行,反倒告訴他車上的人怕被看見。」
方旭等了片刻,沒有發現異樣,重新催動灰騾。
又行兩里,他拐下官道,進入一條遍布碎石的山路。
李元芳將騾車停在岔口。
「再跟,車輪聲會傳出半里。」
「棄車。」
裴長淵撐著木杖下車。
李元芳看向他蒼白的臉色。
「前方還有五里。」
「我走一里,你背四里。」
李元芳嘴角一抽。
「先生早就算好了。」
「你是大理寺第一高手。」
裴長淵抬起木杖,點了點前方山路。
「總不能只會拿刀。」
兩刻之後,兩人停在一片枯林後。
前方坐落著十餘間石屋。獸皮晾在木架上,屋檐下堆著捕獸夾與柴捆。
獵戶村落。
方旭在村口下騾,將韁繩拴在第一間石屋外。
那間石屋沒有炊煙,門窗皆用厚木板封住。
他推門進去,隨即落下門閂。
李元芳伏在林後。
「村口第一間,方便進出,也便於觀察官道。」
「每隔三日來一次,卻從不在城門簿上留下去向。」
裴長淵坐在一塊山石上,呼吸尚未平復。
「這間屋子,比他那份戶籍誠實。」
石屋內很快傳出一聲悶響。
隔了九息,又是一聲。
李元芳按住刀鞘。
「刀劍撞上石牆的聲音。」
第三聲落下。
間隔仍是九息。
裴長淵道:「只有一人在動手。」
「何以確定?」
「兩人交手,不會每九息才出一招。」
悶響一次次傳出。
每十餘次,中間便會停上一刻。隨後重新開始,間隔、輕重,幾乎沒有變化。
李元芳看向緊閉的木窗。
「他在反覆練同一招。」
「還缺證據。」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回袖中。
「等他走。」
足足兩個時辰,石屋內的聲音才停下。
方旭推門出來時,內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沒有立即離開,先繞到屋後檢查一圈,又抹去門前幾處腳印。
確認無人來過,他才騎上灰騾,沿村後山道離去。
李元芳沒有起身。
「他可能折返。」
「等一刻。」
「若他真回來了?」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那便證明屋裡藏著比他的命更重要的東西。」
一刻過去,山道上沒有再傳來蹄聲。
李元芳先行進入村口,檢查石屋四周。
「沒人。」
裴長淵走到門前。
門上多了一把舊銅鎖。
李元芳取出細鐵片,探進鎖孔。
咔。
銅鎖打開。
「鎖簧沒有損傷。」
「離開之前原樣扣回。」
裴長淵推開木門。
一股鐵鏽與汗液混合的氣味湧出。
屋內沒有床榻,也沒有灶台。
四面石牆上塗著厚泥。泥層已經被刀劍削得殘缺不全,斜痕、橫痕與密集凹點從牆腰一直延伸到屋頂木樑。
李元芳提起風燈。
「至少練了數月。」
裴長淵用銀簪刮過一道凹痕。
泥屑落下,底部露出新鮮石粉。
「這幾道在十日以內。」
他又查看旁邊顏色發暗的舊痕。
「舊痕覆蓋新痕。他每次來,練的招數並不完全相同。」
李元芳指向右側牆角。
「這裡的痕跡最密。」
那片牆面只有半人寬,卻留下數十處劍尖鑿出的凹點。
高度相近,左右相差不足三寸。
「斜痕是劍勢收不住時留下的。」
李元芳用手指比過幾道凹槽。
「橫痕則是變招過慢,劍刃擦過牆面。」
裴長淵問道:「這些鑿點呢?」
李元芳拔出橫刀,以刀鞘虛點牆面。
「直刺。」
「每次都刺在同一處?」
「對。」
李元芳蹲下查看地面。
石板上覆著一層細土。靠近門口的位置,有一道橫向劃痕。
橫線之後,連續留下七處深淺不同的腳印。
最後一處腳印,正對牆角那片鑿痕。
「七步。」
李元芳沿腳印走了一遍。
「從橫線起步,第七步出劍。」
裴長淵看向屋門。
「方旭在禮官隊伍中的位置,距離武皇也是七步。」
李元芳手掌停在刀鞘上。
「密信寫得清楚,玉匣開啟,即取劍刺駕。」
「先看屋後。」
兩人繞過石屋。
後方空地插著一個稻草人。
木樁釘入土中,腰背固定在矮木架上。雙腿前伸,雙臂垂在身側,整個身形被擺成端坐姿態。
稻草人胸口左側,早已被反覆刺穿。
破口只有碗口大小。
裡面的稻草卻被劍鋒切斷大半。
李元芳俯身翻開破口。
「劍尖每次都從正面進入,向下斜三分。」
裴長淵將銀簪探入其中。
簪尾高,簪尖低。
所有舊孔,方向幾乎一致。
「站立之人刺向坐著的人,才會留下這種角度。」
李元芳退到七步之外。
地上同樣留著一道起步橫線。
從橫線到稻草人,共有七個反覆踩踏的落點。
「他在屋內練步法。」
李元芳道:「屋外練殺人。」
「死法也只有一種。」
裴長淵用木尺量過稻草人的肩寬、坐高與胸口離地位置。
隨後,他從袖中取出大典位次圖。
圖紙背面,附著御座、玉階與禮官站位的尺寸。
李元芳看著兩組數目。
「差多少?」
「肩寬無差。」
裴長淵將木尺抵在木架底部。
「御座高一尺八寸。這張木架,也是一尺八寸。」
木尺繼續向上。
稻草人端坐後的頭頂、肩部與胸口位置,全部落在禮部御座圖標出的範圍內。
連劍孔所在的高度,都沒有偏出半寸。
李元芳看向那片被刺爛的胸口。
「方旭每隔三日出城,在這裡停留兩個時辰。」
「先走七步,再出一劍。」
裴長淵收起木尺。
「他將步幅、御座高度與刺入角度全部練熟。大典之上無需交手,也無需出第二劍。」
風燈照過稻草人的臉。
那裡沒有五官。
身高、肩寬與端坐比例,卻恰好對應武皇坐上龍椅後的身形。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胸口唯一的落劍點。
「方旭反覆練習的,是一擊必殺。」
「他要在御前七步之內,用這一劍殺死端坐龍椅上的武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