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列第三,方旭。」
狄府密室內,狄仁傑將大典位次圖壓在二十四份履歷之上。
「入禮部三個月,舉薦人,張昌宗。」
裴長淵接過履歷,沒有翻開。
「先查另外二十三人。」
狄仁傑看向他。
「密信已經寫明東列第三,你還怕這是張昌宗放出的假餌?」
「這封信藏在王福袖中,本不該落到我們手裡。」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壓進素帕。
「位置不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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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旭究竟是張昌宗安插的劍客,還是一名被借去頂罪的禮官,要看他的身份。」
狄仁傑將第一摞履歷推到燈下。
「前十二人,在禮部任職五年以上。」
「朝會簿、俸料冊、宮門勘合,每年都有姓名與籤押。」
裴長淵逐一翻過。
紙色、墨跡與官印各不相同。
有的履歷曾經補錄官階,有的因父喪丁憂留下停職記錄,還有兩人的籍貫被書吏抄錯,後來另附文牒改正。
「身份連得上。」
裴長淵將十二份履歷放到左側。
狄仁傑道:「身份是真的,不代表不會被張昌宗收買。」
「所以只排除偽籍,不能排除同謀。」
裴長淵沒有替任何人作保。
「繼續。」
第二摞共七份。
這七人從太常寺與地方州縣調入禮部,吏部調任牒、原籍考課冊與歷年俸祿記錄皆能互證。
其中三人參與過往年朝儀。
宮門值簿上,仍留著入宮與離宮的時辰。
狄仁傑抽出其中一份。
「此人去年因擅改儀仗次序,被禮部罰了兩月俸祿。」
裴長淵看過處分文書。
「有錯,反而容易查。」
「官署最喜歡履歷乾淨的人。」
他將文書放回去。
「可活人做事,總會留下改動、遲誤、請假與責罰。若一份卷宗從頭到尾沒有半點雜痕,才該多看一遍。」
狄仁傑轉動核桃。
「卷宗越乾淨,上官看得越省事。」
「出了差錯,也可以說印記齊全,手續無誤。」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死者若還不服,再追究他為何不早點開口。」
七份履歷,也被移到左側。
桌上還剩五人。
這五人都在一年之內調入禮部。
狄仁傑先展開四份。
「第一人原籍滎陽,父兄仍在當地。戶籍、課役與族譜,能追查到十二年前。」
「第二人由太常寺調任,舊署還有七年份例記錄。」
「第三人娶妻兩年,妻族與鄰保都在洛陽。」
「第四人雖無父母,卻有兩名叔父。三年前爭過祖產,洛陽縣衙留有訴狀。」
裴長淵逐份核過。
「家產會爭,親族會告,官司也會留檔。」
「這些記錄沒有人願意替他偽造,更不會只為三個月後的大典,提前爭一場三年前的祖產。」
狄仁傑看向最後一份履歷。
「方旭。」
紙張展開。
洛陽縣人。
父母早亡。
無妻,無子,無兄弟,無田產。
精通禮制,熟知朝儀。
三個月前,經鳳閣侍郎張昌宗舉薦,調入禮部。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籍貫一欄。
「洛陽本地人。」
「卷中卻沒有一名親族。」
狄仁傑道:「父母早亡,獨身無子,並不違律。」
「父母死亡,應有除籍記錄。」
裴長淵向後翻了一頁。
「他既是本地人,成年之前便該與父母同在一戶。父母除籍後,名下田畝、房舍與課役也該有一次變更。」
「這裡什麼都沒有。」
狄仁傑抽出三年前的洛陽縣舊籍。
他沿著坊里與戶次查到末尾,沒有找到方旭。
再往前一冊,依舊沒有。
「此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三個月前的補籍牒中。」
狄仁傑將兩冊舊籍壓到方旭履歷旁。
「此前沒有父母,沒有田契,也沒有課役。」
裴長淵道:「一個在洛陽長大的人,不會到了調入禮部那日,才第一次被官府看見。」
狄仁傑拿起補籍牒。
「文書上有洛陽縣印、里正具保與兩名鄰人的籤押。」
「該有的全有。」
「所以才太乾淨。」
裴長淵的銀簪逐一划過印記。
「偽造身份的人,最怕缺一張文書。戶籍、具保、無過所、舉薦狀,一樣都不會漏。」
「可他只會補齊入仕需要的紙。」
「入仕之前活過多少年,受過何種課役,父母何時除籍,住過哪一處宅院,他補不出來。」
狄仁傑目光停在舉薦狀上。
「其他二十三人,身份都能在進入禮部以前找到。」
「只有方旭,先有張昌宗的舉薦,隨後才有一整套乾淨戶籍。」
裴長淵點頭。
「順序反了。」
「尋常人憑身份入仕。」
「方旭先要入禮部,官府才替他添出一個身份。」
狄仁傑將位次圖重新鋪開。
東列第三。
方旭。
大典獻禮之時,此位負責隨玉匣進入殿中,停在御前七步。
張昌宗的密信同樣寫著,玉匣開啟,即取劍刺駕。
「位置對上了。」
狄仁傑壓住方旭的名字。
「舉薦人也對上了。」
裴長淵將舊籍、補籍牒與舉薦狀並在一處。
「身份卻是假的。」
密室內,二十四份履歷已經分成兩摞。
二十三人的過往,各有出處。
只有方旭,人生從三個月前開始。
狄仁傑道:「現在拿下他?」
「不能拿。」
裴長淵將方旭的履歷重新放回名單原處。
「王福剛剛被扣。方旭若在今日失蹤,張昌宗立刻便會知道密信已經落入我們手中。」
「他可以換人,也可以更換行刺時辰。」
狄仁傑道:「繼續讓方旭進入大典,更不能冒險。」
「名單不動,人要盯住。」
裴長淵端起藥碗。
「刺客只要以為自己沒有暴露,便會繼續準備。」
「他每做一件事,都會多留一道痕跡。」
狄仁傑從桌下取出另一摞文書。
「方旭入職後的禮部值簿、請假牒與宮門出入記錄,都在這裡。」
裴長淵沒有先看宮門簿。
「查城門。」
狄仁傑翻出洛陽各門近三個月的出入冊。
「他是洛陽人,又在禮部任職,為何先查城門?」
「無親,無產,無外任。」
裴長淵摩挲著藥碗邊緣。
「若仍要定期離開神都,城外便藏著戶籍沒有寫出的東西。」
城門冊一頁頁翻過。
長夏門沒有。
建春門沒有。
上東門也沒有。
翻到定鼎門時,裴長淵的銀簪停住。
方旭。
酉初出城。
次日卯初入城。
狄仁傑向前翻了三頁。
又一個方旭。
出城時辰,只差兩刻。
「相隔三日。」
裴長淵繼續向前查。
上月二十三。
上月二十六。
上月二十九。
本月初二。
每隔三日,方旭都會在禮部散值之後趕往定鼎門。
他每次都在宵禁之前出城,次日城門開啟不久,便重新返回洛陽。
狄仁傑將城門記錄與禮部值簿併到一處。
「沒有請假。」
「也沒有禮部外差。」
裴長淵道:「方旭自稱洛陽本地人,城中沒有親族。」
「他每隔三日出城,城外同樣沒有田產與親眷。」
狄仁傑看向每一行出城記錄。
「去向呢?」
城門簿只記姓名、官署與出入時辰。
目的地一欄,全部空白。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最後一次出城的日期。
「所有簿冊,都沒有寫他去了哪裡。」
狄仁傑翻開歷冊。
「上一次是初二。」
「相隔三日。」
裴長淵抬起眼。
「方旭下一次出城,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