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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宦官落網

  「不能在宮裡拿人。」

  無匾茶攤後的綢緞鋪內,裴長淵將王福的面部圖形收進袖中。

  李元芳按著橫刀。

  「他已經進了張昌宗的院落。現在拿,正好人贓並獲。」

  「你拿到的只有一名內侍。」

  裴長淵壓住咳聲,素帕邊緣洇出血色。

  「張昌宗只需說王福奉命採買,誤入院中。宮門一關,勘合更換,書信焚毀,真正的刺客也會從禮官隊伍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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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看向宮牆。

  「放他回去?」

  「放。」

  「若張昌宗察覺盧方已經倒向我們呢?」

  「王福今日問到了答案。」

  裴長淵拿起暗樁錄下的交談記錄。

  「陳虎被捕,火藥起出,道觀被封。盧方表現得只想與主家重新談條件。」

  「張昌宗會信?」

  「他不需要全信。」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只要盧方沒有被公開拘捕,張昌宗便要繼續用王福傳信。」

  李元芳道:「等他下次出宮?」

  「宮門以內,拿人會驚動主使。」

  裴長淵看向王福離開的方向。

  「宮門以外,他只是一名帶著腰牌的信使。」

  三日後,巳初。

  南掖門外,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橫巷盡頭。

  裴長淵坐在車內,藥碗已冷。李元芳守在巷口,目光始終落在宮門。

  辰正過半,王福提著竹籃走出南掖門。

  守門禁衛驗過腰牌,隨即放行。

  王福沒有走向南市。他沿宮牆向東,行出百餘步,拐進一條僻靜窄巷。

  李元芳從牆後橫出一步。

  王福腳下驟停,轉身便退。

  「王內侍,路走反了。」

  「李元芳?」

  王福右手探向袖口。

  李元芳已經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擰。王福手臂被壓到身後,竹籃落地,幾包香料滾到牆邊。

  「宮門外私拿內侍,你擔得起嗎?」

  「你認識我,省得驗官牒。」

  李元芳壓低他的肩背。

  「放手!」

  王福抬高聲音。

  「雜家奉宮中差遣出門採買。耽誤了張侍郎的差事,狄仁傑也保不住你。」

  青帷掀開。

  裴長淵扶著木杖下車。

  「張侍郎等著什麼東西?」

  王福閉上嘴。

  裴長淵走到他面前。

  「三日前,南街茶攤。你在碗底壓了三枚銅錢,又告訴盧方,宮中的安排不會停止。」

  「裴先生認錯人了。」

  「衣袍能換,鬍鬚能剃。」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他的鼻骨。

  「鼻骨中段左偏,右耳輪貼顱,耳垂下有舊裂口。」

  王福將臉轉向一側。

  「神都這麼大,有相同舊傷的人並不稀奇。」

  「確實。」

  裴長淵咳了兩聲。

  「所以三日前沒有拿你。」

  王福看向他。

  「今日呢?」

  「今日等你把張昌宗的下一道命令帶出來。」

  王福忽然笑了。

  「雜家袖中只有宮牌,籃中只有香料。先生若搜不出東西,該如何向宮裡交代?」

  「宮裡喜歡先拿人,再補罪名。」

  裴長淵轉身登車。

  「我只拿已經留下證據的人。」

  王福被帶入狄府時,正好午初。

  宮牌、採買文牒、錢袋與竹籃內的香料全部擺上書案。

  李元芳逐一查過,沒有發現書信。

  王福雙手被縛,坐在案前。

  「香料出自南市周記,採買文牒蓋有內侍省印,連數目都寫得清楚。」

  他看向裴長淵。

  「先生還想查什麼?」

  裴長淵端起藥碗。

  「你出宮不到半刻,香料從何處買來?」

  王福道:「昨晚已經有人送到宮門。雜家今日只負責取走。」

  「宮門值簿有記錄?」

  「宮中採買每日數十車,誰會單獨記幾包香料?」

  「能核驗時,你拿官印壓人。」

  裴長淵只飲了一口藥。

  「需要核驗官印時,你又說辦事的人不會記錄。」

  王福道:「衙門做事本就如此。下面人漏記半行,也要算到雜家頭上?」

  「衙門最喜歡漏記半行。」

  裴長淵放下藥碗。

  「案辦錯了,半行是書吏漏的。人殺錯了,半行是仵作抄的。等到領功,漏掉的半行又會自己補回來。」

  王福嘴角動了動。

  「先生若只會說這些,雜家便不奉陪了。」

  他站起身。

  李元芳按住他的肩,將人重新壓回木椅。

  裴長淵看向王福的左袖。

  「從宮門到這裡,你右手掙過三次,左臂卻始終貼著腰側。」

  「左肩有舊疾。」

  「舊疾不會讓左邊袖口比右邊重半兩。」

  王福臉上的笑意消失。

  裴長淵道:「元芳,拆左袖內縫。」

  「宮服也敢拆?」

  王福猛地向後掙動。

  李元芳刀鋒貼入袖口,只割開內側一根縫線。

  「衣服能賠。」

  他捏住夾層,向外一抽。

  「信若燒了,張昌宗未必肯再寫一封。」

  一張折成兩指寬的紙條落上書案。

  王福不再掙扎。

  李元芳展開紙條。

  紙上寫著一篇祈福疏文,共有十三行。無落款,無受文道觀,也沒有宮中印記。

  王福道:「雜家替故去的親眷祈福,怕被人看見,才縫入袖中。」

  「給死人寫疏文,卻不寫姓名?」

  裴長淵拿起紙條。

  「道門疏文須列亡者名諱、忌日與供奉之物。這張紙上一樣都沒有。」

  「雜家不懂道門規矩。」

  「你懂如何傳信便夠了。」

  裴長淵將疏文鋪平。

  「十三行,每行十二字。祈福之言可以長短不一,這一篇卻沒有一行多字,也沒有一行少字。」

  王福道:「寫得齊整也算罪?」

  「單看字數,不算。」

  裴長淵取出銀簪,點在首行第三字。

  「茶攤接頭,三枚銅錢壓在碗底。」

  銀簪向後移動。

  第三字。

  第六字。

  第九字。

  第十二字。

  李元芳俯身看去。

  每隔三字取出一字,首行只留下四個字。

  六郎有令。

  王福呼吸停了半息。

  「湊巧而已。」

  「湊巧可以有四字。」

  裴長淵移向第二行。

  「十三行,共五十二字。若五十二字都能湊成一道完整命令,神都的冤案也無需偽造證據了。」

  銀簪逐行落下。

  一行行暗字被抄到空白紙頁上。

  李元芳看到第五行時,手掌已經按住桌角。

  裴長淵念出前十二字。

  「六郎有令,初九大典,照舊獻禮。」

  王福道:「六郎二字,神都不知有多少人用。」

  「你三日前進入張昌宗的院落。」

  裴長淵沒有抬頭。

  「今日又從宮中帶出六郎之令。巧合若能接到這一步,推事院該請你去寫卷宗。」

  王福轉開目光。

  銀簪繼續下移。

  「二十四名禮官中已有劍客,東列第三,御前七步。」

  李元芳臉色驟沉。

  「劍客已經進了禮官隊伍?」

  王福道:「一篇祈福疏,任憑先生拆字,當然能拆出想要的話。」

  「那便繼續看。」

  裴長淵點住最後四行。

  「玉匣開啟,即取劍刺駕。」

  王福壓在膝上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鐘鳴三聲,南門關閉,成敗滅口。」

  最後一個字落下,書房內只剩王福加重的呼吸。

  李元芳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禮官是誰?」

  「雜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東列第三是誰?」

  王福閉口不答。

  裴長淵將整張密信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認。」

  「這封信從你的袖中取出。夾層縫線朝內,紙上寫明大典日期、獻禮次序與御前距離。」

  「送信,參與弒君。」

  他掩唇咳了數聲,素帕很快染紅。

  「每一項都夠你死一次。」

  王福看著紙上的五十二個字。

  「抓了我也沒用。」

  李元芳鬆開他的衣領。

  「什麼意思?」

  「初九大典,名單早已定了。」

  王福緩緩抬頭。

  「你們現在撤換禮官,六郎立刻就會知道。」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二十四名禮官」六字。

  「無需撤換。」

  王福看向他。

  「你想從二十四個人里找出一名劍客?」

  「戶籍會留下來處,調任會留下舉薦,習劍之人也藏不住手上的繭。」

  裴長淵折起密信。

  「活人可以改名。」

  「骨節、舊傷與做過的事,改不了。」

  王福唇角的笑意徹底散去。

  裴長淵抬眼。

  萬國大典只剩五日。

  一名劍客已經混進二十四名禮官之中。

  獻禮之時,他距離武皇只有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