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宮裡拿人。」
無匾茶攤後的綢緞鋪內,裴長淵將王福的面部圖形收進袖中。
李元芳按著橫刀。
「他已經進了張昌宗的院落。現在拿,正好人贓並獲。」
「你拿到的只有一名內侍。」
裴長淵壓住咳聲,素帕邊緣洇出血色。
「張昌宗只需說王福奉命採買,誤入院中。宮門一關,勘合更換,書信焚毀,真正的刺客也會從禮官隊伍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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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看向宮牆。
「放他回去?」
「放。」
「若張昌宗察覺盧方已經倒向我們呢?」
「王福今日問到了答案。」
裴長淵拿起暗樁錄下的交談記錄。
「陳虎被捕,火藥起出,道觀被封。盧方表現得只想與主家重新談條件。」
「張昌宗會信?」
「他不需要全信。」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只要盧方沒有被公開拘捕,張昌宗便要繼續用王福傳信。」
李元芳道:「等他下次出宮?」
「宮門以內,拿人會驚動主使。」
裴長淵看向王福離開的方向。
「宮門以外,他只是一名帶著腰牌的信使。」
三日後,巳初。
南掖門外,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橫巷盡頭。
裴長淵坐在車內,藥碗已冷。李元芳守在巷口,目光始終落在宮門。
辰正過半,王福提著竹籃走出南掖門。
守門禁衛驗過腰牌,隨即放行。
王福沒有走向南市。他沿宮牆向東,行出百餘步,拐進一條僻靜窄巷。
李元芳從牆後橫出一步。
王福腳下驟停,轉身便退。
「王內侍,路走反了。」
「李元芳?」
王福右手探向袖口。
李元芳已經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擰。王福手臂被壓到身後,竹籃落地,幾包香料滾到牆邊。
「宮門外私拿內侍,你擔得起嗎?」
「你認識我,省得驗官牒。」
李元芳壓低他的肩背。
「放手!」
王福抬高聲音。
「雜家奉宮中差遣出門採買。耽誤了張侍郎的差事,狄仁傑也保不住你。」
青帷掀開。
裴長淵扶著木杖下車。
「張侍郎等著什麼東西?」
王福閉上嘴。
裴長淵走到他面前。
「三日前,南街茶攤。你在碗底壓了三枚銅錢,又告訴盧方,宮中的安排不會停止。」
「裴先生認錯人了。」
「衣袍能換,鬍鬚能剃。」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他的鼻骨。
「鼻骨中段左偏,右耳輪貼顱,耳垂下有舊裂口。」
王福將臉轉向一側。
「神都這麼大,有相同舊傷的人並不稀奇。」
「確實。」
裴長淵咳了兩聲。
「所以三日前沒有拿你。」
王福看向他。
「今日呢?」
「今日等你把張昌宗的下一道命令帶出來。」
王福忽然笑了。
「雜家袖中只有宮牌,籃中只有香料。先生若搜不出東西,該如何向宮裡交代?」
「宮裡喜歡先拿人,再補罪名。」
裴長淵轉身登車。
「我只拿已經留下證據的人。」
王福被帶入狄府時,正好午初。
宮牌、採買文牒、錢袋與竹籃內的香料全部擺上書案。
李元芳逐一查過,沒有發現書信。
王福雙手被縛,坐在案前。
「香料出自南市周記,採買文牒蓋有內侍省印,連數目都寫得清楚。」
他看向裴長淵。
「先生還想查什麼?」
裴長淵端起藥碗。
「你出宮不到半刻,香料從何處買來?」
王福道:「昨晚已經有人送到宮門。雜家今日只負責取走。」
「宮門值簿有記錄?」
「宮中採買每日數十車,誰會單獨記幾包香料?」
「能核驗時,你拿官印壓人。」
裴長淵只飲了一口藥。
「需要核驗官印時,你又說辦事的人不會記錄。」
王福道:「衙門做事本就如此。下面人漏記半行,也要算到雜家頭上?」
「衙門最喜歡漏記半行。」
裴長淵放下藥碗。
「案辦錯了,半行是書吏漏的。人殺錯了,半行是仵作抄的。等到領功,漏掉的半行又會自己補回來。」
王福嘴角動了動。
「先生若只會說這些,雜家便不奉陪了。」
他站起身。
李元芳按住他的肩,將人重新壓回木椅。
裴長淵看向王福的左袖。
「從宮門到這裡,你右手掙過三次,左臂卻始終貼著腰側。」
「左肩有舊疾。」
「舊疾不會讓左邊袖口比右邊重半兩。」
王福臉上的笑意消失。
裴長淵道:「元芳,拆左袖內縫。」
「宮服也敢拆?」
王福猛地向後掙動。
李元芳刀鋒貼入袖口,只割開內側一根縫線。
「衣服能賠。」
他捏住夾層,向外一抽。
「信若燒了,張昌宗未必肯再寫一封。」
一張折成兩指寬的紙條落上書案。
王福不再掙扎。
李元芳展開紙條。
紙上寫著一篇祈福疏文,共有十三行。無落款,無受文道觀,也沒有宮中印記。
王福道:「雜家替故去的親眷祈福,怕被人看見,才縫入袖中。」
「給死人寫疏文,卻不寫姓名?」
裴長淵拿起紙條。
「道門疏文須列亡者名諱、忌日與供奉之物。這張紙上一樣都沒有。」
「雜家不懂道門規矩。」
「你懂如何傳信便夠了。」
裴長淵將疏文鋪平。
「十三行,每行十二字。祈福之言可以長短不一,這一篇卻沒有一行多字,也沒有一行少字。」
王福道:「寫得齊整也算罪?」
「單看字數,不算。」
裴長淵取出銀簪,點在首行第三字。
「茶攤接頭,三枚銅錢壓在碗底。」
銀簪向後移動。
第三字。
第六字。
第九字。
第十二字。
李元芳俯身看去。
每隔三字取出一字,首行只留下四個字。
六郎有令。
王福呼吸停了半息。
「湊巧而已。」
「湊巧可以有四字。」
裴長淵移向第二行。
「十三行,共五十二字。若五十二字都能湊成一道完整命令,神都的冤案也無需偽造證據了。」
銀簪逐行落下。
一行行暗字被抄到空白紙頁上。
李元芳看到第五行時,手掌已經按住桌角。
裴長淵念出前十二字。
「六郎有令,初九大典,照舊獻禮。」
王福道:「六郎二字,神都不知有多少人用。」
「你三日前進入張昌宗的院落。」
裴長淵沒有抬頭。
「今日又從宮中帶出六郎之令。巧合若能接到這一步,推事院該請你去寫卷宗。」
王福轉開目光。
銀簪繼續下移。
「二十四名禮官中已有劍客,東列第三,御前七步。」
李元芳臉色驟沉。
「劍客已經進了禮官隊伍?」
王福道:「一篇祈福疏,任憑先生拆字,當然能拆出想要的話。」
「那便繼續看。」
裴長淵點住最後四行。
「玉匣開啟,即取劍刺駕。」
王福壓在膝上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鐘鳴三聲,南門關閉,成敗滅口。」
最後一個字落下,書房內只剩王福加重的呼吸。
李元芳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禮官是誰?」
「雜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東列第三是誰?」
王福閉口不答。
裴長淵將整張密信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認。」
「這封信從你的袖中取出。夾層縫線朝內,紙上寫明大典日期、獻禮次序與御前距離。」
「送信,參與弒君。」
他掩唇咳了數聲,素帕很快染紅。
「每一項都夠你死一次。」
王福看著紙上的五十二個字。
「抓了我也沒用。」
李元芳鬆開他的衣領。
「什麼意思?」
「初九大典,名單早已定了。」
王福緩緩抬頭。
「你們現在撤換禮官,六郎立刻就會知道。」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二十四名禮官」六字。
「無需撤換。」
王福看向他。
「你想從二十四個人里找出一名劍客?」
「戶籍會留下來處,調任會留下舉薦,習劍之人也藏不住手上的繭。」
裴長淵折起密信。
「活人可以改名。」
「骨節、舊傷與做過的事,改不了。」
王福唇角的笑意徹底散去。
裴長淵抬眼。
萬國大典只剩五日。
一名劍客已經混進二十四名禮官之中。
獻禮之時,他距離武皇只有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