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巳初。
洛陽宮南街,無匾茶攤。
盧方坐在西南角,面前只放著一碗末茶。左頰舊疤已重新覆上脂膏,兩側鬍鬚剃淨,身上仍是韓嘯慣穿的青色短褐。
對街空置的綢緞鋪內,李元芳透過窗縫看著他。
「腕上的繩索已經解開。」
裴長淵攏緊狐裘,指間壓著一方染血素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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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逃,先別傷人。」
「先生還準備留他活著?」
「信使尚未現身,盧方死了,誰替我們認臉?」
李元芳按住橫刀。
「茶攤向南有兩條巷子,向北就是宮牆。四處路口都有人守著。」
「盯住接近茶攤之人。」
裴長淵看向鋪在案上的信使圖形。
「衣冠、鬍鬚、膚色,一概不認。」
「只認眉距、鼻骨與右耳。」
李元芳道:「他若今日換了面貌呢?」
「骨頭換不了。」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圖形鼻部。
「此人鼻骨中段向左偏,右耳輪貼近顱側。除非他將鼻骨重新打斷,再割掉耳朵,否則認得出來。」
茶攤周圍,八名暗樁已經入位。
修鞋匠守住南巷。
挑水人停在宮牆下。
兩名行腳商坐在茶攤東側,手邊貨擔正好擋住退路。
離盧方最近的一名暗樁背對他而坐,面前攤著一本舊帳冊。盧方與信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入夾層窄紙。
茶攤主人並不知情。
今日所有安排,只有一個目的。
認出信使,再看他回到誰身邊。
巳正已過,茶攤來了七撥客人。
宮中採買的雜役,往南市送魚的販夫,還有三名等待入宮交貨的商人。
每個人都被暗樁記下相貌、來路與離開方向。
信使沒有出現。
李元芳看了一眼漏刻。
「約定是巳正之前。」
「他遲了。」
「會不會已經知道盧方被扣?」
「若知道,今日便不會有人靠近這間茶攤。」
裴長淵端起藥碗,指尖卻沒有鬆開銀簪。
「再等。」
又過兩刻,盧方面前的末茶已經冷透。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向暗樁傳遞信號,只讓攤主重新添了一碗熱水。
李元芳道:「他倒坐得住。」
「十年前能從緝捕文書里消失的人,不會因為一碗茶亂了分寸。」
「信使也一樣。」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他故意錯過時辰,是在看盧方會不會先走。」
午時梆聲傳過南街。
一名青布圓領袍的中年男子從宮城方向走來。
此人沒有佩魚符,腰間也無官牌。面上無須,衣袍袖口留著一圈水跡,手中提著一隻採買竹籃。
走到茶攤前,他沒有看盧方。
「末茶一碗。」
男子選了北側座位,背朝宮門,先掃過南街兩處巷口,隨後才端起茶碗。
李元芳目光落在他的側臉。
「鼻骨向左。」
裴長淵沒有應聲。
男子低頭飲茶,右耳完全露出。耳輪貼著顱側,耳垂下方還有一道極淺的舊裂口。
與盧方所畫圖形全部相合。
李元芳手掌壓上窗框。
「就是他。」
「等暗號。」
男子將茶飲去一半,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銅錢沒有交給攤主。
他抬起碗,將三枚錢壓在碗底。
盧方這才轉過頭。
「西來的茶何時到?」
男子仍看著碗中茶湯。
「路上遇雨,遲了三日。」
暗號接上。
茶攤東側,那名翻看舊帳的暗樁換了一頁窄紙。
男子道:「你遲了五日。」
盧方端起茶碗。
「城東換了掌兵的人,橋邊也多了官差。我總要先查清,等我的是主家,還是大理寺。」
「查清了嗎?」
「三條線都斷了。」
男子拇指抵住碗沿。
「陳虎手裡的兵符呢?」
「已經落入狄仁傑手中。」
「橋下的東西?」
「三隻木匣都沒了。」
男子停了片刻。
「道觀呢?」
「封了。」
「你的人做事很不乾淨。」
盧方抬眼。
「主家給了銀錢、軍械與宮禁圖,卻把最要緊的事留在宮裡。」
「外城出了差錯,便全算我的人不乾淨?」
男子將茶碗放回三枚銅錢上。
「主家只看結果。」
「衙門也只看結果。」
盧方道:「案卷辦錯了,蓋印的人照舊升官。等死者家眷找上門,再挑一名書吏說他抄漏了半行字。」
「你今日是來問罪?」
「我是來問,外城已經不能再動,宮中的安排是否停止。」
男子看向盧方。
「你問得太多。」
「弒君若敗,罪名會寫在魏王舊部頭上。」
「你們做過的事,還怕卷宗多寫一行?」
盧方握住茶碗。
「主家答應過,事成之後重查魏王舊案。」
「你沒有做成。」
男子從碗底抽出一枚銅錢,放到桌面。
「橋斷不了,東門也開不了。你已沒有資格與主家談條件。」
「宮裡那個人仍會動手?」
「此事與你無關。」
「若他失手呢?」
男子拿起竹籃。
「那你就該祈禱,他不會失手。」
話落,他留下那枚銅錢,轉身離開茶攤。
背對盧方的暗樁合上帳冊。
整個交談過程,一句未漏。
李元芳已經走到鋪門後。
「現在拿人?」
「不拿。」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街上拿下一名宦官,只能得到一個不肯開口的信使。」
「跟到宮門。」
「他進宮之後呢?」
「狄公已經準備好大典巡檢公牒。」
裴長淵將公牒遞給他。
「看他去哪裡。」
「若他發現有人跟蹤?」
「停下,不許強追。」
裴長淵咳了數聲,素帕邊緣又添了一抹血。
「今日只認身份。」
李元芳接過公牒,從綢緞鋪後門離開。
那名青衣男子沒有直接回宮。
他先在南街買了一包香料,又繞過兩條橫巷,在一處賣銅鏡的攤位前停了半刻。
沿途暗樁沒有始終跟著一人。
南巷換挑水人。
橫街換行腳商。
距離宮門不足百步時,所有暗樁同時停下,只剩李元芳遠遠綴在後方。
男子走到南掖門前,從竹籃底層取出一塊內侍腰牌。
守門禁衛只看了一眼,便讓出道路。
「王內侍,今日回來得遲。」
男子沒有回答,提著竹籃進了宮門。
李元芳等了二十息,才取出大典巡檢公牒。
公牒上的勘合、官印與當日宮門籤押皆無差錯。
他順利入宮。
茶攤後方,盧方被兩名暗樁帶進綢緞鋪。
裴長淵將那份交談記錄推到他面前。
「方才那個人,六次接頭都是他?」
盧方只看了一眼。
「鼻骨、右耳、下頜,全都一樣。」
「王內侍。」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記錄中的稱呼。
「你以前知道他的姓嗎?」
「不知道。」
盧方道:「他每次都換口音,也從不帶宮中腰牌。」
「今日為何帶了?」
「宮門驗身,他藏不了。」
盧方看向鋪外。
「可僅憑一名內侍入宮,仍舊定不了張昌宗。」
「所以元芳進去了。」
裴長淵將藥碗移到手邊。
「一個人出宮時可以繞路,可以換衣,也可以故意進入幾處無關店鋪。」
「進了宮,他最終回到哪裡,才是他真正侍奉的人。」
午正三刻,後門傳來兩長一短的叩擊聲。
李元芳推門入內,反手落下門閂。
裴長淵問道:「跟到了?」
「跟到了。」
「內侍省?」
「他沒有去。」
李元芳將巡檢公牒放回案上。
「入宮之後,他沒有再繞路,也沒有去採買署交還竹籃。」
盧方盯住他。
「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