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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守株待兔

  初一,巳初。

  洛陽宮南街,無匾茶攤。

  盧方坐在西南角,面前只放著一碗末茶。左頰舊疤已重新覆上脂膏,兩側鬍鬚剃淨,身上仍是韓嘯慣穿的青色短褐。

  對街空置的綢緞鋪內,李元芳透過窗縫看著他。

  「腕上的繩索已經解開。」

  裴長淵攏緊狐裘,指間壓著一方染血素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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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若逃,先別傷人。」

  「先生還準備留他活著?」

  「信使尚未現身,盧方死了,誰替我們認臉?」

  李元芳按住橫刀。

  「茶攤向南有兩條巷子,向北就是宮牆。四處路口都有人守著。」

  「盯住接近茶攤之人。」

  裴長淵看向鋪在案上的信使圖形。

  「衣冠、鬍鬚、膚色,一概不認。」

  「只認眉距、鼻骨與右耳。」

  李元芳道:「他若今日換了面貌呢?」

  「骨頭換不了。」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圖形鼻部。

  「此人鼻骨中段向左偏,右耳輪貼近顱側。除非他將鼻骨重新打斷,再割掉耳朵,否則認得出來。」

  茶攤周圍,八名暗樁已經入位。

  修鞋匠守住南巷。

  挑水人停在宮牆下。

  兩名行腳商坐在茶攤東側,手邊貨擔正好擋住退路。

  離盧方最近的一名暗樁背對他而坐,面前攤著一本舊帳冊。盧方與信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入夾層窄紙。

  茶攤主人並不知情。

  今日所有安排,只有一個目的。

  認出信使,再看他回到誰身邊。

  巳正已過,茶攤來了七撥客人。

  宮中採買的雜役,往南市送魚的販夫,還有三名等待入宮交貨的商人。

  每個人都被暗樁記下相貌、來路與離開方向。

  信使沒有出現。

  李元芳看了一眼漏刻。

  「約定是巳正之前。」

  「他遲了。」

  「會不會已經知道盧方被扣?」

  「若知道,今日便不會有人靠近這間茶攤。」

  裴長淵端起藥碗,指尖卻沒有鬆開銀簪。

  「再等。」

  又過兩刻,盧方面前的末茶已經冷透。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向暗樁傳遞信號,只讓攤主重新添了一碗熱水。

  李元芳道:「他倒坐得住。」

  「十年前能從緝捕文書里消失的人,不會因為一碗茶亂了分寸。」

  「信使也一樣。」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他故意錯過時辰,是在看盧方會不會先走。」

  午時梆聲傳過南街。

  一名青布圓領袍的中年男子從宮城方向走來。

  此人沒有佩魚符,腰間也無官牌。面上無須,衣袍袖口留著一圈水跡,手中提著一隻採買竹籃。

  走到茶攤前,他沒有看盧方。

  「末茶一碗。」

  男子選了北側座位,背朝宮門,先掃過南街兩處巷口,隨後才端起茶碗。

  李元芳目光落在他的側臉。

  「鼻骨向左。」

  裴長淵沒有應聲。

  男子低頭飲茶,右耳完全露出。耳輪貼著顱側,耳垂下方還有一道極淺的舊裂口。

  與盧方所畫圖形全部相合。

  李元芳手掌壓上窗框。

  「就是他。」

  「等暗號。」

  男子將茶飲去一半,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銅錢沒有交給攤主。

  他抬起碗,將三枚錢壓在碗底。

  盧方這才轉過頭。

  「西來的茶何時到?」

  男子仍看著碗中茶湯。

  「路上遇雨,遲了三日。」

  暗號接上。

  茶攤東側,那名翻看舊帳的暗樁換了一頁窄紙。

  男子道:「你遲了五日。」

  盧方端起茶碗。

  「城東換了掌兵的人,橋邊也多了官差。我總要先查清,等我的是主家,還是大理寺。」

  「查清了嗎?」

  「三條線都斷了。」

  男子拇指抵住碗沿。

  「陳虎手裡的兵符呢?」

  「已經落入狄仁傑手中。」

  「橋下的東西?」

  「三隻木匣都沒了。」

  男子停了片刻。

  「道觀呢?」

  「封了。」

  「你的人做事很不乾淨。」

  盧方抬眼。

  「主家給了銀錢、軍械與宮禁圖,卻把最要緊的事留在宮裡。」

  「外城出了差錯,便全算我的人不乾淨?」

  男子將茶碗放回三枚銅錢上。

  「主家只看結果。」

  「衙門也只看結果。」

  盧方道:「案卷辦錯了,蓋印的人照舊升官。等死者家眷找上門,再挑一名書吏說他抄漏了半行字。」

  「你今日是來問罪?」

  「我是來問,外城已經不能再動,宮中的安排是否停止。」

  男子看向盧方。

  「你問得太多。」

  「弒君若敗,罪名會寫在魏王舊部頭上。」

  「你們做過的事,還怕卷宗多寫一行?」

  盧方握住茶碗。

  「主家答應過,事成之後重查魏王舊案。」

  「你沒有做成。」

  男子從碗底抽出一枚銅錢,放到桌面。

  「橋斷不了,東門也開不了。你已沒有資格與主家談條件。」

  「宮裡那個人仍會動手?」

  「此事與你無關。」

  「若他失手呢?」

  男子拿起竹籃。

  「那你就該祈禱,他不會失手。」

  話落,他留下那枚銅錢,轉身離開茶攤。

  背對盧方的暗樁合上帳冊。

  整個交談過程,一句未漏。

  李元芳已經走到鋪門後。

  「現在拿人?」

  「不拿。」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街上拿下一名宦官,只能得到一個不肯開口的信使。」

  「跟到宮門。」

  「他進宮之後呢?」

  「狄公已經準備好大典巡檢公牒。」

  裴長淵將公牒遞給他。

  「看他去哪裡。」

  「若他發現有人跟蹤?」

  「停下,不許強追。」

  裴長淵咳了數聲,素帕邊緣又添了一抹血。

  「今日只認身份。」

  李元芳接過公牒,從綢緞鋪後門離開。

  那名青衣男子沒有直接回宮。

  他先在南街買了一包香料,又繞過兩條橫巷,在一處賣銅鏡的攤位前停了半刻。

  沿途暗樁沒有始終跟著一人。

  南巷換挑水人。

  橫街換行腳商。

  距離宮門不足百步時,所有暗樁同時停下,只剩李元芳遠遠綴在後方。

  男子走到南掖門前,從竹籃底層取出一塊內侍腰牌。

  守門禁衛只看了一眼,便讓出道路。

  「王內侍,今日回來得遲。」

  男子沒有回答,提著竹籃進了宮門。

  李元芳等了二十息,才取出大典巡檢公牒。

  公牒上的勘合、官印與當日宮門籤押皆無差錯。

  他順利入宮。

  茶攤後方,盧方被兩名暗樁帶進綢緞鋪。

  裴長淵將那份交談記錄推到他面前。

  「方才那個人,六次接頭都是他?」

  盧方只看了一眼。

  「鼻骨、右耳、下頜,全都一樣。」

  「王內侍。」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記錄中的稱呼。

  「你以前知道他的姓嗎?」

  「不知道。」

  盧方道:「他每次都換口音,也從不帶宮中腰牌。」

  「今日為何帶了?」

  「宮門驗身,他藏不了。」

  盧方看向鋪外。

  「可僅憑一名內侍入宮,仍舊定不了張昌宗。」

  「所以元芳進去了。」

  裴長淵將藥碗移到手邊。

  「一個人出宮時可以繞路,可以換衣,也可以故意進入幾處無關店鋪。」

  「進了宮,他最終回到哪裡,才是他真正侍奉的人。」

  午正三刻,後門傳來兩長一短的叩擊聲。

  李元芳推門入內,反手落下門閂。

  裴長淵問道:「跟到了?」

  「跟到了。」

  「內侍省?」

  「他沒有去。」

  李元芳將巡檢公牒放回案上。

  「入宮之後,他沒有再繞路,也沒有去採買署交還竹籃。」

  盧方盯住他。

  「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