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壓上肩頸時,盧方沒有反抗。
李元芳取走桌上匕首,反剪他的雙腕,繩結繞了三圈。
「先生準備將我送進大理寺?」
「你今夜不進大理寺。」
裴長淵攏著狐裘,染血素帕壓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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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拘牒上,供詞也只存於狄府密室。」
盧方看向緊閉的房門。
「秘密扣押?」
「張昌宗若真在宮中安插了人,大理寺剛收下一名重犯,他天亮前便會知道。」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你留在狄府。房門落鎖,窗外有人看守。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能見你。」
「包括狄府的人?」
「包括。」
盧方活動了一下被縛住的手指。
「先生既然信我帶來的消息,何必綁得這麼緊?」
「我信可以核驗的證據。」
裴長淵看向他的左頰舊疤。
「至於你,策划過使臣命案,在天津橋下埋過五十斤火藥,還準備放叛軍入城。」
「我若因為你主動登門便撤掉繩索,大理寺明日就可以把我寫進你的同黨名冊。」
盧方道:「我若想走,今夜便不會來。」
「你來,是因為張昌宗準備把弒君罪也寫到魏王舊部頭上。」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
「你沒有忠於大理寺,只是暫時與我們要查同一個人。」
盧方沒有否認。
李元芳將房門鑰匙放到裴長淵面前。
「先生,鑰匙只留這一把?」
「對。」
「若他試圖脫身呢?」
「先拿下。」
裴長淵將鑰匙收入袖中。
「不得傷他性命。張昌宗的信使露面之前,他不能死。」
盧方抬頭。
「先生要我出面接頭。」
「你若不出現,對方不會現身。」
「我可以配合。」
盧方看了一眼腕上的繩索。
「但我有條件。」
李元芳按住刀柄。
「一個謀毀天津橋的死囚,也敢向大理寺開條件?」
「我不是向大理寺開條件。」
盧方目光轉向裴長淵。
「我只和先生談。」
裴長淵在書案後坐下。
「說。」
「信使落網,張昌宗與此事的關係查明之後,替安西失蹤名冊上的將士求一道赦令。」
盧方語速未變。
「隱匿姓名、脫離軍籍、持械入神都,還有參與這次行動的罪,全部赦免。」
李元芳目光一沉。
「全部?」
「他們奉我的命令行事。」
「東門外那些人若真衝進神都,死在橫刀下的百姓也要算在你的名下?」
「可以。」
「你擔得起嗎?」
李元芳將城東刺殺的口供拍在案上。
「主使說自己沒有親自動手,領命之人說自己不知全局。兩句話若都能免罪,案卷最後只能追究死者為何站在刀前。」
盧方道:「他們有些人至今沒有殺過人。」
「有些。」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也就是說,還有人已經殺過。」
盧方沉默片刻。
「使臣命案中的人,我不求先生保。」
「天津橋呢?」
「埋火藥的人由我指派。他們只知道將木匣放進橋墩,不知道匣中是什麼。」
「城南大宅交出去的刀手呢?」
「六人之中,只有兩人來自安西舊營。」
「西市運刀的人呢?」
「他們只負責運送。」
裴長淵抬起眼。
「十年前,朝廷先把這些人寫成戰歿。」
「十年後,你要我先把他們寫成無罪。」
「兩種卷宗,錯處相同。」
盧方手指壓住繩結。
「先生不肯?」
「赦令只能由武皇下。」
裴長淵咳聲漸重,素帕邊緣又添了一點血。
「我是一介布衣,連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你卻要我先替近百名失蹤軍士許下皇赦。」
「空話很容易說。」
「等人被拿了,供詞簽了,開口之人便只剩後悔。」
盧方道:「沒有赦令,我為何配合?」
「因為張昌宗若得手,武承嗣餘黨便會再添一樁弒君重罪。」
裴長淵將皇城圖推到他面前。
「到那時,你的手下有沒有進入皇城,知不知道刺客身份,都不重要。」
「橋下火藥、東門兵符、西市橫刀,全都指向你們。」
「朝廷要平息宮變,只需把安西失蹤名冊重新抄一遍。」
「這一次,戰歿二字會換成伏誅。」
盧方盯著那張皇城圖,沒有開口。
「你今日配合,至少能阻止這樁罪落到他們頭上。」
裴長淵道:「至於已經做過的事,一人一卷,一事一查。」
「誰殺過人,誰埋過火藥,誰只負責傳遞消息,都要憑證據分清。」
「赦免之事,我不作承諾。」
盧方問道:「先生能給我什麼?」
「盡力。」
房中沉寂數息。
盧方慢慢鬆開壓住繩結的手指。
「朝堂上的人,很少肯把這兩個字說在交易之前。」
「他們更喜歡先許十成,事後再從卷宗里找一百條辦不到的理由。」
裴長淵道:「我只說能做的。」
「好。」
盧方點頭。
「先生盡力,我配合指認信使。」
李元芳沒有收刀。
「名單呢?」
「信使落網之後,我會交出還活著的安西舊卒名冊。」
「你仍留了一手。」
「他們是我最後能保的人。」
裴長淵沒有逼他。
「先畫信使的面部特徵。」
李元芳解開盧方右腕的繩索,左腕仍扣在椅背上。
紙筆推到面前。
盧方提筆,卻沒有立刻落下。
「我見過他六次。」
「每一次的衣冠、鬍鬚與口音都不同。」
裴長淵道:「先去掉衣冠與鬍鬚。」
「膚色也不要畫。」
盧方看向他。
「那還剩什麼?」
「額寬、眉距、鼻根、耳輪、下頜。」
裴長淵用銀簪在紙上點出幾處位置。
「鬍鬚可以粘,膚色可以用粉料改變,口音也能練。」
「這些位置很難在半年內改掉。」
盧方落下第一筆。
面部輪廓逐漸出現在紙上。
裴長淵問道:「鼻骨中段是否平直?」
「向左偏了少許。」
「右耳呢?」
「耳輪貼得很近。」
「六次都一樣?」
「都一樣。」
盧方補上耳部線條,又將下頜收窄。
李元芳拿起圖形看了數息。
「若此人再次露面,我能認出來。」
「他下次可能換掉鬍鬚。」
裴長淵道:「只認眉距、鼻骨與耳輪。」
盧方放下筆。
「他再換三次衣冠,也改不了這三處。」
裴長淵將圖形收進卷宗。
「接頭地點。」
盧方伸手。
「宮城坊圖。」
李元芳將圖攤開。
盧方的手指越過皇城南門,在洛陽宮外南街停住。
「此處有一間沒有匾額的茶攤。」
裴長淵問道:「攤主知情?」
「不知。」
「信使每次都去同一處?」
「對。」
「何時?」
「每月初一。」
盧方點住茶攤西南角。
「巳正之前,我坐在這裡。他會點一碗末茶,將三枚銅錢壓在碗底。」
「他若不開口呢?」
「我問一句,西來的茶何時到。」
「他會回答,路上遇雨,遲了三日。」
李元芳看向案邊的歷冊。
「上一次見面,是本月初一?」
「對。」
「下一次還能見到他?」
「只要張昌宗沒有察覺我已經被扣押,他就會來。」
裴長淵翻開歷冊,指尖停在當日。
今日二十六。
距離下一個初一,只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