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對皇宮內部的了解,超過任何外臣。」
丑時三刻,狄府密室內,裴長淵將盧方的原話寫在皇城圖旁。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
「你信他?」
「我信能夠核驗的部分。」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落入素帕。
「盧方承認使臣命案、東門內應與天津橋火藥,卻要將弒君單獨摘出去。」
狄仁傑道:「他想替武承嗣餘黨少擔一樁罪。」
「有私心,也可能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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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將銀簪壓在皇城內圖上。
「只看證人是不是善類,再決定口供能不能信,推事院最喜歡這種辦案方式。」
「先把證人寫成惡人,剩下的證據便不用查了。」
狄仁傑看向圖上三處內門。
「盧方只見過信使。信使背後究竟有幾個人,仍未可知。」
「所以先查誰能同時拿出三樣東西。」
「銀錢,安西舊庫的軍械記錄,還有皇城內部情報。」
裴長淵的銀簪依次點過安西殘牌、西市橫刀清單與宮城圖。
「只知道宮門暗道的人,拿不到安西舊庫的核銷文書。」
「能調動西域軍械的人,也未必知道武皇大典當日從哪一扇內門入殿。」
「對方卻將這些東西交給同一名信使,再送到盧方手中。」
狄仁傑道:「也可能有人各自提供,再由主使匯總。」
「可能。」
裴長淵沒有否認。
「可假設的人越多,暴露的機會便越多。」
「盧方將手下分開,正是為了減少互相聯絡。能夠使用這套辦法的人,不會在自己身邊留下三名知情者。」
狄仁傑提起墨筆。
「宮中值守、夾城暗道、武皇行程。能夠接觸這些機密的人,整個神都不超過十數人。」
「還要加上安西軍械與足夠支撐半年行動的銀錢。」
裴長淵道:「範圍只會更小。」
「內侍總管級別,或者常年出入宮禁的重臣。」
狄仁傑在空白紙頁上寫下第一行。
內侍省監。
「掌宮門出入,統轄內侍值守。」
「夾城暗道與三處內門,他應當知道。」
裴長淵看過那四字。
「他能提供宮中情報,卻無法單獨拿到安西舊庫的銷毀簿。」
「此類文書由兵部核銷,鳳閣存有封駁副本。內侍省沒有調閱之權。」
狄仁傑道:「他可以收買兵部官員。」
「那便要多一名外朝同黨。」
裴長淵用銀簪划去第一行。
「他可能泄露宮禁,卻不符合盧方口中的主使。」
狄仁傑沒有爭辯,寫下第二個名字。
武三思。
「武氏重臣,府中財力足夠。」
「鳳閣與兵部也有人肯替他翻查舊檔。」
裴長淵道:「可他只在奉召時入宮。」
「外臣入內,每過一道門都要驗魚符、勘合與當日口宣。」
「他能提前知道大典日期,卻無法持續掌握臨時換防。」
狄仁傑道:「武三思可以在宮中安插耳目。」
「所以他仍有嫌疑。」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但盧方得到的情報,細到了內衛值房與武皇入殿路線。」
「尋常耳目聽到的,只會是何時換防、哪處增兵。」
「內衛值房設在何處,暗道連接哪扇內門,需要親自走過才能畫清。」
狄仁傑將武三思的名字圈起,又在旁邊添了一筆。
「不能徹底排除,卻不該排在首位。」
「對。」
紙上還剩最後一處空白。
狄仁傑的筆鋒停了數息,緩緩落下。
鳳閣侍郎,張昌宗。
密室內,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裴長淵沒有立即開口。
狄仁傑先道:「鳳閣侍郎可以接觸兵部奏牘。」
「張昌宗又是武皇寵臣,常年居於宮中。」
「外朝機密與宮內路線,他都能碰到。」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這個名字上。
「鳳閣查他,會說他奉召入宮。」
「內侍省查他,會說他身有外朝官職。」
「每一處文書都有說辭,反倒無人核對他究竟看過多少東西。」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重新轉動。
「武皇賞他的金銀,足夠養信使、購軍械。」
「宮門守衛見到他,也不會按尋常外臣逐項盤驗。」
「別人需要勘合才能通過的內門,他憑武皇一句口宣便能出入。」
裴長淵道:「這正是盧方所說的那個人。」
「能夠提前得知大典日期。」
「能夠翻到安西舊庫的軍械記錄。」
「能夠掌握內衛臨時換防。」
「還能讓信使攜帶大筆銀錢,在宮內外往返而不引人注意。」
狄仁傑盯著紙上的名字。
「機會、財力、路徑,全都符合。」
「還缺動機。」
裴長淵抬眼。
「張昌宗是武皇寵臣。」
狄仁傑道:「他的官爵、財帛與宮中地位,皆由武皇賜予。」
「武皇若死,最先失勢的人就是他。」
「他為何要刺殺自己的靠山?」
裴長淵端起藥碗,只飲了一口。
「武皇年事已高。」
「正因年事已高,他才等不起。」
狄仁傑眉頭壓下。
「說下去。」
「武皇若安然駕崩,太子依制即位。」
裴長淵用銀簪沿御道劃向東宮方向。
「宮門勘合會換,內衛會重新聽令,鳳閣也會迎來新主。」
「張昌宗的官位來自製書,可真正讓百官低頭的,是武皇對他的寵信。」
「制書可以留檔,寵信無法交給太子。」
狄仁傑道:「太子即位之後,必會清理武皇近臣。」
「張昌宗首當其衝。」
「免官,抄家,甚至問罪。」
裴長淵將藥碗放回桌面。
「朝臣需要拿他平息舊怨,太子也需要用他表明新朝立場。」
「武皇活著,他權勢最盛。」
「武皇壽終正寢,他連自保的籌碼都沒有。」
狄仁傑道:「所以他要親手加快這一天?」
「他無法阻止武皇衰老。」
裴長淵咳聲漸重,素帕上很快洇出血色。
「只能改變武皇駕崩時的局勢。」
「使臣接連身亡,天津橋斷裂,東門叛軍入城,皇城內外同時失序。」
「在這種局勢下,太子無法按舊制平穩接掌宮禁。」
「各方都要爭宮門、詔書與內衛。」
狄仁傑手中的核桃再度停住。
「而張昌宗熟悉所有內門。」
「也知道武皇身邊每一道口令。」
裴長淵點頭。
「他不需要坐上皇位。」
「只需讓繼位之事無法立刻完成。」
「有人要進宮,需要他。」
「有人要核驗詔命,需要他。」
「有人要控制內衛,同樣需要他。」
狄仁傑看向盧方的供述。
「弒君罪由武承嗣餘黨承擔。」
「橋下火藥、東門陳虎與西市橫刀,全都指向盧方。」
「張昌宗留在宮中,從頭到尾沒有碰過外城的人。」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張昌宗三個字。
「盧方以為自己在利用宮中之人。」
「實情恰好相反。」
「他的舊部、火藥與叛軍,都在替張昌宗準備一場失序的繼位。」
狄仁傑沉默數息。
「僅憑機會與動機,仍定不了鳳閣侍郎的罪。」
「當然。」
裴長淵將紙頁折起。
「今日只能確定最該查的人。」
「若現在驚動張昌宗,宮中的聯絡會立即消失。」
狄仁傑道:「盧方的計劃已經失敗。」
「張昌宗的動機沒有消失。」
裴長淵抬眼,指間染血的素帕壓住那張名單。
「武皇若安然駕崩,太子即位,張昌宗當日便會失去一切。」
「他要的,是武皇死後無人能夠立刻定局。」
「所以,他仍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