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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宮中之人

  「那人對皇宮內部的了解,超過任何外臣。」

  丑時三刻,狄府密室內,裴長淵將盧方的原話寫在皇城圖旁。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

  「你信他?」

  「我信能夠核驗的部分。」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落入素帕。

  「盧方承認使臣命案、東門內應與天津橋火藥,卻要將弒君單獨摘出去。」

  狄仁傑道:「他想替武承嗣餘黨少擔一樁罪。」

  「有私心,也可能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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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將銀簪壓在皇城內圖上。

  「只看證人是不是善類,再決定口供能不能信,推事院最喜歡這種辦案方式。」

  「先把證人寫成惡人,剩下的證據便不用查了。」

  狄仁傑看向圖上三處內門。

  「盧方只見過信使。信使背後究竟有幾個人,仍未可知。」

  「所以先查誰能同時拿出三樣東西。」

  「銀錢,安西舊庫的軍械記錄,還有皇城內部情報。」

  裴長淵的銀簪依次點過安西殘牌、西市橫刀清單與宮城圖。

  「只知道宮門暗道的人,拿不到安西舊庫的核銷文書。」

  「能調動西域軍械的人,也未必知道武皇大典當日從哪一扇內門入殿。」

  「對方卻將這些東西交給同一名信使,再送到盧方手中。」

  狄仁傑道:「也可能有人各自提供,再由主使匯總。」

  「可能。」

  裴長淵沒有否認。

  「可假設的人越多,暴露的機會便越多。」

  「盧方將手下分開,正是為了減少互相聯絡。能夠使用這套辦法的人,不會在自己身邊留下三名知情者。」

  狄仁傑提起墨筆。

  「宮中值守、夾城暗道、武皇行程。能夠接觸這些機密的人,整個神都不超過十數人。」

  「還要加上安西軍械與足夠支撐半年行動的銀錢。」

  裴長淵道:「範圍只會更小。」

  「內侍總管級別,或者常年出入宮禁的重臣。」

  狄仁傑在空白紙頁上寫下第一行。

  內侍省監。

  「掌宮門出入,統轄內侍值守。」

  「夾城暗道與三處內門,他應當知道。」

  裴長淵看過那四字。

  「他能提供宮中情報,卻無法單獨拿到安西舊庫的銷毀簿。」

  「此類文書由兵部核銷,鳳閣存有封駁副本。內侍省沒有調閱之權。」

  狄仁傑道:「他可以收買兵部官員。」

  「那便要多一名外朝同黨。」

  裴長淵用銀簪划去第一行。

  「他可能泄露宮禁,卻不符合盧方口中的主使。」

  狄仁傑沒有爭辯,寫下第二個名字。

  武三思。

  「武氏重臣,府中財力足夠。」

  「鳳閣與兵部也有人肯替他翻查舊檔。」

  裴長淵道:「可他只在奉召時入宮。」

  「外臣入內,每過一道門都要驗魚符、勘合與當日口宣。」

  「他能提前知道大典日期,卻無法持續掌握臨時換防。」

  狄仁傑道:「武三思可以在宮中安插耳目。」

  「所以他仍有嫌疑。」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但盧方得到的情報,細到了內衛值房與武皇入殿路線。」

  「尋常耳目聽到的,只會是何時換防、哪處增兵。」

  「內衛值房設在何處,暗道連接哪扇內門,需要親自走過才能畫清。」

  狄仁傑將武三思的名字圈起,又在旁邊添了一筆。

  「不能徹底排除,卻不該排在首位。」

  「對。」

  紙上還剩最後一處空白。

  狄仁傑的筆鋒停了數息,緩緩落下。

  鳳閣侍郎,張昌宗。

  密室內,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裴長淵沒有立即開口。

  狄仁傑先道:「鳳閣侍郎可以接觸兵部奏牘。」

  「張昌宗又是武皇寵臣,常年居於宮中。」

  「外朝機密與宮內路線,他都能碰到。」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這個名字上。

  「鳳閣查他,會說他奉召入宮。」

  「內侍省查他,會說他身有外朝官職。」

  「每一處文書都有說辭,反倒無人核對他究竟看過多少東西。」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重新轉動。

  「武皇賞他的金銀,足夠養信使、購軍械。」

  「宮門守衛見到他,也不會按尋常外臣逐項盤驗。」

  「別人需要勘合才能通過的內門,他憑武皇一句口宣便能出入。」

  裴長淵道:「這正是盧方所說的那個人。」

  「能夠提前得知大典日期。」

  「能夠翻到安西舊庫的軍械記錄。」

  「能夠掌握內衛臨時換防。」

  「還能讓信使攜帶大筆銀錢,在宮內外往返而不引人注意。」

  狄仁傑盯著紙上的名字。

  「機會、財力、路徑,全都符合。」

  「還缺動機。」

  裴長淵抬眼。

  「張昌宗是武皇寵臣。」

  狄仁傑道:「他的官爵、財帛與宮中地位,皆由武皇賜予。」

  「武皇若死,最先失勢的人就是他。」

  「他為何要刺殺自己的靠山?」

  裴長淵端起藥碗,只飲了一口。

  「武皇年事已高。」

  「正因年事已高,他才等不起。」

  狄仁傑眉頭壓下。

  「說下去。」

  「武皇若安然駕崩,太子依制即位。」

  裴長淵用銀簪沿御道劃向東宮方向。

  「宮門勘合會換,內衛會重新聽令,鳳閣也會迎來新主。」

  「張昌宗的官位來自製書,可真正讓百官低頭的,是武皇對他的寵信。」

  「制書可以留檔,寵信無法交給太子。」

  狄仁傑道:「太子即位之後,必會清理武皇近臣。」

  「張昌宗首當其衝。」

  「免官,抄家,甚至問罪。」

  裴長淵將藥碗放回桌面。

  「朝臣需要拿他平息舊怨,太子也需要用他表明新朝立場。」

  「武皇活著,他權勢最盛。」

  「武皇壽終正寢,他連自保的籌碼都沒有。」

  狄仁傑道:「所以他要親手加快這一天?」

  「他無法阻止武皇衰老。」

  裴長淵咳聲漸重,素帕上很快洇出血色。

  「只能改變武皇駕崩時的局勢。」

  「使臣接連身亡,天津橋斷裂,東門叛軍入城,皇城內外同時失序。」

  「在這種局勢下,太子無法按舊制平穩接掌宮禁。」

  「各方都要爭宮門、詔書與內衛。」

  狄仁傑手中的核桃再度停住。

  「而張昌宗熟悉所有內門。」

  「也知道武皇身邊每一道口令。」

  裴長淵點頭。

  「他不需要坐上皇位。」

  「只需讓繼位之事無法立刻完成。」

  「有人要進宮,需要他。」

  「有人要核驗詔命,需要他。」

  「有人要控制內衛,同樣需要他。」

  狄仁傑看向盧方的供述。

  「弒君罪由武承嗣餘黨承擔。」

  「橋下火藥、東門陳虎與西市橫刀,全都指向盧方。」

  「張昌宗留在宮中,從頭到尾沒有碰過外城的人。」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張昌宗三個字。

  「盧方以為自己在利用宮中之人。」

  「實情恰好相反。」

  「他的舊部、火藥與叛軍,都在替張昌宗準備一場失序的繼位。」

  狄仁傑沉默數息。

  「僅憑機會與動機,仍定不了鳳閣侍郎的罪。」

  「當然。」

  裴長淵將紙頁折起。

  「今日只能確定最該查的人。」

  「若現在驚動張昌宗,宮中的聯絡會立即消失。」

  狄仁傑道:「盧方的計劃已經失敗。」

  「張昌宗的動機沒有消失。」

  裴長淵抬眼,指間染血的素帕壓住那張名單。

  「武皇若安然駕崩,太子即位,張昌宗當日便會失去一切。」

  「他要的,是武皇死後無人能夠立刻定局。」

  「所以,他仍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