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武皇的人,不是我安排的。」
盧方站在書案前,左頰舊疤完全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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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沒有喊人。
「天津橋下五十斤火藥,陳虎手中的東門兵符,還有運入西市的數批橫刀,全是你的安排。」
他用銀簪壓住大典進表冊。
「橋斷,東門生亂,叛軍入城。宮中刺客便能趁亂接近武皇。」
「你沒有挑選刺客,卻替他製造了動手時機。」
盧方道:「結果相同,目的不同。」
「死者不會在意你的目的。」
裴長淵咳了兩聲。
「天津橋若斷,數千人墜河。各國使臣、朝臣、隨行護衛,都會死。」
「你敢做這些,卻要將弒君單獨摘出去?」
「我沒說自己無罪。」
盧方看著桌上的舊檔。
「我策劃使臣命案,安排陳虎,命人把火藥埋進橋墩。這些罪,我認。」
「可我原定的計劃,只到萬國大典停辦。」
裴長淵抬眼。
「為武承嗣?」
「為魏王府所有被寫進逆案的人。」
「武承嗣爭儲,蓄養死士,聯絡朝臣。案卷中有不少實證。」
「也有偽證。」
盧方指向那冊舊檔。
「魏王想要儲位,這一點我從未否認。可他沒有在流放途中聯絡禁軍,也沒有準備舉兵入洛。」
「那封定下謀逆之罪的密信,出自推事院。」
裴長淵道:「這是你的供詞,尚未核實。」
「先生可以去核。」
盧方語速未變。
「原信所用紙張,出自神都官坊。送信之人卻聲稱,那封信由嶺南帶回。」
「紙張上的官坊水記,比武承嗣離開洛陽晚了三個月。」
裴長淵指尖停在木杖銅頭。
「你早就知道這處破綻。」
「知道。」
「為何當年不說?」
「能說的人都在獄中。」
盧方道:「推事院拿出供詞,刑部照卷定罪,監刑官籤押。三處印記齊全,誰再追問,誰便是同黨。」
「官印多了,假的也會被當成真的。死的人多了,活著的人便只求卷宗儘快合上。」
裴長淵沒有替他辯解。
「所以你殺使臣,炸天津橋,準備讓舊卒從東門入城。」
「我要讓大典停辦。」
盧方道:「萬國來朝是武皇最看重的事。大典毀掉,朝中必會追查失職之人。」
「陳虎、來俊臣舊部、安西舊卒都會重新進入朝廷視線。」
「魏王舊案也會被翻出來。」
裴長淵道:「你拿無關者的命,替武承嗣討公道。」
「是。」
盧方沒有迴避。
「先生若問我是否後悔,我只能說,十年前便沒有別的路。」
「路一直有。」
裴長淵將藥碗推遠。
「你選擇了死人最多的那一條。」
盧方沉默數息。
「所以我今日沒有帶走匕首。」
「你來領罪,洗不掉天津橋下的火藥。」
「我知道。」
「那便說清宮中的刺客。」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皇城內圖。
「你的原定計劃只到大典停辦,弒君這一環從何而來?」
盧方看向那片宮城。
「半年前,有人主動找到了我。」
裴長淵道:「那時各國使團尚未入洛。」
「鴻臚寺連最終進表次序都沒有定下。」
「對方卻知道大典會在何日舉行,也知道武皇不會因幾名使臣遇害便立刻取消朝會。」
盧方道:「他派來一名信使,給了我三樣東西。」
「銀錢、軍械、宮中情報。」
裴長淵咳聲停了一瞬。
「西市那些橫刀,也出自此人?」
「安西舊庫的刀原本由來俊臣舊部看管。」
盧方道:「可舊庫中還有多少軍械,哪一批沒有錄入兵部銷毀簿,是那名信使交給我的。」
「第一批橫刀,也由他送到沙州。」
「來俊臣舊部只負責沿商路運入神都。」
裴長淵看著他。
「他替你備好錢,備好刀,還將宮中情報送到手裡。」
「條件是什麼?」
「若使臣命案無法逼停大典,我必須讓天津橋與東門同時生亂。」
盧方頓了頓。
「宮中會有人在那個時辰刺殺武皇。」
書房內,只剩藥碗邊緣落下一滴水的細響。
裴長淵道:「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你方才卻說,刺客不是你安排的。」
「人不歸我調動,宮門勘合也不經我的手。」
盧方道:「我只負責讓外城失去秩序。」
「你以為自己可以利用對方。」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天津橋與東門之間。
「拿走銀錢和軍械,借宮中情報完成報復。只要大典提前停辦,你便不再炸橋,也不給宮中刺客製造機會。」
盧方看了他片刻。
「先生說中了。」
「可你後來發現,即便沒有你的命令,那名刺客也能繼續動手。」
「對方從未問過陳虎是誰,也不關心道士藏在何處。」
盧方道:「他沒有索要城南大宅的聯絡方式,甚至不曾詢問橫刀最終交到誰手中。」
「他只問三件事。」
「大典是否照常舉行,天津橋何時人最多,東門何時能夠失守。」
裴長淵將三處位置連在一起。
「他從一開始便沒打算進入你的舊網。」
「你的人全部被抓,也供不出他。」
「你以為雙方各取所需。可從你接下第一筆錢開始,能夠被捨棄的便只有魏王舊部。」
盧方手指壓住桌沿。
「陳虎被捕,天津橋火藥被起出,道觀也被封查。」
「我的每一條線都斷了。」
「宮裡的那條線,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裴長淵道:「所以你失蹤三日,沒有逃出神都。」
「你在重新核對整場計劃。」
「是。」
盧方道:「我直到這三日才確定,對方給出的那些宮中情報,並非為了幫我。」
「他要借我製造一場足以調開內衛的混亂。」
「弒君若成,所有證據都會指向武承嗣餘黨。」
「即便失敗,被拿去交差的也只會是我們。」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你今日來,是怕魏王舊案再添一條弒君罪。」
「至於武皇的生死,只排在後面。」
盧方沒有否認。
「我不求先生信我有忠君之心。」
「我只知道,宮中的人還沒有被找出來。」
「我的計劃已經敗露,他卻未必會停手。」
裴長淵放下染血素帕。
「那個人是誰?」
盧方搖頭。
「我只見過他的信使。」
「相貌、口音、身份,都沒有留下可查之處。」
裴長淵盯住皇城內圖。
「你敢在半年前接受他的條件,總該有一條線索能證明,他確實有能力安排宮中刺殺。」
盧方緩緩開口。
「有。」
「他給我的宮禁圖上,標出了內衛值房、夾城暗道、武皇大典當日的入殿路線,還有三處從未錄入工部圖籍的內門。」
「那些臨時換防,他往往能提前半日得知。」
裴長淵問道:「所以,你判斷他來自哪裡?」
盧方搖頭。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那人對皇宮內部的了解程度,超過任何外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