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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韓嘯現身

  「盧方的舊檔,先生看了幾遍?」

  子時過半,聲音從屏風後傳出。

  裴長淵剛合上書房門,手指仍壓在門閂上。

  窗扇緊閉,燭火未動。

  有人早已進了房中。

  裴長淵沒有喊人,只攏緊狐裘,走到書案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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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遍。」

  「前兩遍查身份,第三遍等你。」

  屏風後的人走了出來。

  黑色面紗遮住口鼻,身形、步幅與韓嘯並無差別。

  他沒有靠近書案,抬手解開面紗。

  左頰之上,一道二寸長的舊刀痕自顴下斜入鼻側。傷痕微陷,邊緣沒有鬍鬚。

  與十年前的緝捕圖形分毫不差。

  裴長淵拿起案上的銀簪,點向他的左頰。

  「舊刃創,長二寸,痕陷,邊緣不生須。」

  「洛陽府那名書吏,至少沒有把這一行寫錯。」

  韓嘯將面紗收入袖中。

  「十年過去,先生還是第一個當面念出這行字的人。」

  「韓嘯只是軍籍上的名字。」

  「魏王府首席幕僚,盧方。」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素帕從唇邊移開時,已經多了一點血跡。

  「你承認得比我預想中更快。」

  「臉已經露了,再爭一個名字,沒有意義。」

  盧方解下腰間匕首,連鞘放到書案中央。

  刀柄朝向裴長淵。

  「我不是來殺人的。」

  「先生若現在喊人,我不會反抗。」

  裴長淵看了一眼匕首。

  「做過安西斥候的人,身上有無匕首,區別不大。」

  盧方攤開雙手。

  「先生不信?」

  「你若要動手,方才我進門時便是機會。」

  裴長淵用銀簪將匕首推回半寸。

  「話說到現在,殺人的時機已經過去了。」

  盧方看著他。

  「先生的膽量,與病情倒不相稱。」

  「膽量救不了命。」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能活到今日,靠的是不把敵人的每句話都當真。」

  盧方沒有爭辯。

  他看向案頭攤開的舊檔。旁邊還壓著韓嘯的軍籍、遮疤脂膏的驗記與城南大宅的監視記錄。

  「先生讓我看見那張城防擬議圖時,已經查到哪一步了?」

  「只差你親自揭開這張臉。」

  裴長淵道:「在西市試探叛軍頭目時,你的左手無名指動過一次。」

  「那只能證明我認識他。」

  「你的年歲、身長與盧方相合。」

  「世上同歲同身長的人很多。」

  「你精通斥候查探,熟悉安西舊軍,還知道武承嗣府中留下的聯絡方式。」

  盧方道:「韓嘯的軍籍也經得起查。」

  「所以我查了舊傷。」

  裴長淵抬起銀簪。

  「盧方左頰有疤,韓嘯卻沒有。」

  「這一處相反,本可將你排除。」

  盧方抬手碰了一下臉上的舊痕。

  「先生沒有排除。」

  「因為傷疤會淡,斷掉的毛根不會重新長出。」

  裴長淵道:「你每日剃淨兩頰,再用胡粉遮色,滑石填痕,赭石調色,羊脂鋪開,松脂固定。」

  「那隻灰陶罐里,沒有半味治傷藥材。」

  「每一樣東西,都只為蓋住這道疤。」

  盧方沉默片刻。

  「你派人進過我的客房。」

  「進過。」

  「房中鎖簧、窗閂、桌椅,全被復原了。」

  盧方道:「行囊夾層的細線卻換了方向。」

  「若早一步察覺,我不會留下那隻陶罐。」

  裴長淵咳聲漸重,染血素帕重新壓住唇角。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證明元芳搜查得不夠仔細?」

  「他已經做得很好。」

  盧方搖頭。

  「換成洛陽府的差役,翻完行囊還會順手拿走幾貫錢。第二日再拿著我的錢,問我有沒有見過盧方。」

  「官差辦案,總要先給自己留一份辛苦錢。」

  裴長淵將素帕折起。

  「可惜案卷上只記誰簽了押,不記誰拿了錢。」

  盧方看向他。

  「先生查到遮疤脂膏,仍舊沒有拿我。」

  「脂膏只能證明你藏了身份。」

  裴長淵道:「不能證明你參與使臣命案。」

  「所以先生給了我一張假圖。」

  「我給韓嘯一張圖。」

  裴長淵抬眼。

  「韓嘯若不傳,便只是身份可疑。」

  「韓嘯若將圖送進城南大宅,次日又有人照圖刺殺波斯正使,出現在狄府的那個人便只能是盧方。」

  盧方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七名刀手走進城東時,我就知道先生查明了。」

  「那張圖九分為真。」

  裴長淵道:「車駕、時辰、巡騎,全能核實。」

  「唯一藏起的,是鋪面後院的禁軍。」

  「陳虎敗得不冤。」

  盧方道:「他查了武侯巡街,查了金吾衛調動,也派人看過城東幾處巷口。」

  「該查的都查了。」

  「可他信了那張圖。」

  「官署蓋過印的紙,往往比親眼看見的街面更容易讓人相信。」

  裴長淵道:「印可以蓋錯,兵也可以藏起來。」

  「陳虎被抓時,還認為城東那七個人能替他守住口供。」

  「他只知道自己的部分。」

  盧方道:「另外六人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城南大宅歸誰管。」

  「你將所有人分開,確實能讓口供停在各處。」

  裴長淵用銀簪依次點過桌上的案卷。

  「可軍籍有舊傷。」

  「橫刀有刀莖拓記。」

  「火藥有固定配量。」

  「封橋木匣也有相同的桐木、油布與封蠟。」

  「人可以不認識彼此,留下的東西卻能互相印證。」

  盧方盯著那些卷宗。

  「換一批承辦官員,密室殺人歸鴻臚寺,私運橫刀歸洛陽府,禁軍泄防歸兵部,天津橋歸工部。」

  「每處各辦各案,各自找一名犯人籤押。」

  「到大典開始,案卷已經結清,橋下的火藥仍在那裡。」

  「你賭得很準。」

  裴長淵端起早已冷透的藥碗。

  「各衙門都怕別人碰自己的卷宗,也不願替別人多查一步。」

  「好處分開領,罪責也分開擔。」

  「可狄公把所有卷宗放上了同一張桌。」

  盧方閉了閉眼。

  「三個月的安排,你們只用了數日。」

  「出賣你的有軍籍、刀莖、硝石和那張假圖。」

  裴長淵只飲了一口藥。

  「安排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跡越多。」

  「互不相識,只能擋住攀咬。」

  「擋不住證物。」

  盧方看向桌上的匕首。

  「陳虎被拿,東門兵符被收。」

  「天津橋三處火藥已經起出。」

  「道觀斷了消息,西市軍械也落入大理寺。」

  「先生說得對。」

  「我的計劃已經失敗。」

  裴長淵放下藥碗。

  「既然已經失敗,你為何還來?」

  「投案該去大理寺正門。」

  「殺人也無需把匕首交出來。」

  「你來這間書房,只能是有話要說。」

  盧方沒有回答。

  裴長淵繼續道:「你失蹤三日,沒有急著離開神都。」

  「你在確認東門、天津橋與道觀是否真的全部敗露。」

  「確認之後,你仍舊來見我。」

  「這句話,比你的命更重要?」

  盧方抬起頭。

  「至少不能讓先生沿著錯誤的方向繼續查。」

  裴長淵指尖停在碗沿。

  「哪一處錯了?」

  「先生已經把使臣命案、東門兵符、西市橫刀與天津橋接到一起。」

  盧方道:「你認為前面所有安排都為最後那場刺殺製造機會。」

  「宮門值守、皇城勘合、接近武皇的人,皆由我安排。」

  裴長淵沒有接話。

  書房內只剩燭芯爆開的細響。

  盧方將匕首再次推向裴長淵。

  「先生現在喊人,我仍不會反抗。」

  「可在我被押走之前,這句話必須說完。」

  裴長淵看著他。

  「說。」

  盧方一字一句道:「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刺殺武皇的那個人,不是我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