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中沒有丹房。」
城郊小觀門前,灰袍道士攔住後院木門。
李元芳將一疊出貨簿拍在他面前。
「沒有丹房,卻在兩個月內買了六十斤硝石、十二斤硫黃。」
「這些東西去了哪裡?」
道士沒有看帳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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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入藥,硫黃熏蟲。道觀採買丹料,不犯大周律。」
裴長淵攏緊狐裘,目光落在他的袖口。
「左袖有硫黃黃斑,右袖沾著木炭細粉。」
「你的指甲縫裡,還有煎煉硝石留下的白霜。」
道士抬手攏袖。
「貧道煉過幾爐丹。」
「煉丹無需將三種粉料分開研磨,再按七成半硝石、一成半木炭、一成硫黃配量。」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天津橋下,共取出近五十斤火藥。」
「你買入的分量,扣去提純損耗,正好夠用。」
道士擋在門前,沒有退讓。
「天下丹士都用硝石、硫黃。先生只憑几本藥鋪帳簿,便要把炸橋之罪壓到貧道身上?」
「罪名壓不壓得住,要看門後有什麼。」
裴長淵看向李元芳。
「搜。」
李元芳展開大理寺搜查文牒。
「讓開。」
道士掃過文牒上的官印。
「此處是道門清修地。」
「你若真在清修,何必給後院木門換上雙鎖?」
李元芳手掌壓住刀柄。
「再擋一步,我便把你一併帶進去。」
道士沉默數息,側身讓開。
門鎖打開,一股硫氣從後院湧出。
三間偏房全部封著窗。正中石台上,擺著三隻石臼。每隻石臼旁邊,都放著一把木杵。
李元芳俯身查看。
「為何要分三隻?」
「硫黃、硝石與木炭若放在同一隻石臼中研磨,石器摩擦便可能引燃。」
裴長淵用銀簪刮過臼底。
「左側石臼有白色結晶,中間留黃粉,右側全是炭末。」
「每一種粉料單獨磨細,過篩之後再行混合。」
道士站在門外。
「分開研磨,火候才穩。道門丹法本就如此。」
裴長淵沒有與他爭辯。
李元芳已經掀開牆邊濕布。
濕布下方,擺著兩口淺缸。
第一口缸內還留著半缸清水,缸底覆著一層細密白晶。第二口缸旁,堆著數塊已經燒透的柳木炭。
裴長淵用木片挑起少許白晶。
「硝石溶入溫水,濾去泥沙,再冷置結晶。」
「橋下火藥所用硝石,也煎煉過數次。」
道士道:「精煉硝石,只能證明貧道會煉丹。」
「確實。」
裴長淵撐著木杖走到石台前。
台角擺著一桿小秤。秤盤旁只有三枚銅砣,分別刻著七、二、一。
其中第二枚銅砣被削去四分之一。
裴長淵拿起那枚殘缺銅砣。
「七成半,一成半,一成。」
「你連每次稱量的比例都提前定好了。」
道士目光停在秤砣上。
「制丹也要定量。」
「煉什麼丹,要將木炭配到一成半?」
道士沒有回答。
李元芳推開最裡面一間偏房。
八隻薄木匣整齊疊放在牆邊。每一隻都長一尺,寬半尺,四邊塗蠟,蓋口留著封泥槽。
李元芳取下一隻,放到裴長淵面前。
「與橋墩中取出的木匣尺寸一致。」
裴長淵查看匣角。
「木料也是桐木。」
「油布呢?」
李元芳從木架底層拖出一卷裁過的油布。
旁邊還放著細麻繩、碎陶粉與半盆濕泥。
橋下用來防水、封匣、遮掩鑿口的東西,一件不少。
裴長淵看向門外。
「煉丹需要木匣。」
「可丹爐不會沉進洛水。」
道士後退半步。
李元芳掀開石台下的木蓋。
裡面並排放著三個陶盆。
第一盆是精煉硝石,第二盆裝著硫黃與木炭細粉。第三盆已經混合完畢,黑色粉末足有十餘斤。
李元芳立即合上木蓋。
「還有半成品。」
裴長淵掃過牆角的火盆。
炭火仍未熄盡。
「把火移出去。」
話音剛落,道士突然衝進偏房。
他雙手抓住火盆邊緣,猛地抬起,直撲石台下方的陶盆。
「都別活了!」
李元芳一步橫切過去。
砰!
一腳踢中火盆底部,銅盆翻出房門,滾進院中水槽。
炭火落水,白煙驟起。
仍有一粒火星濺上石台。
台面殘留的黑粉猛然躥起一片赤焰。
李元芳橫刀連鞘砸下,正中道士手腕。
道士吃痛鬆手,轉身撲向木蓋。
刀鞘已經抵住他的咽喉。
李元芳抬膝壓住其腰背,將人按倒在地。
「再動一下,我先斷你雙手。」
道士面頰貼著石板,仍在掙扎。
「放開!」
「貧道只是煉丹!」
「煉丹之人,會拿火藥與自己同歸於盡?」
李元芳反剪他的雙腕,繩索繞過三圈。
裴長淵走到石台旁,用濕布蓋住那點殘火。
「火藥散在空處,只會迅速燃燒。」
「十餘斤火藥若在木匣中引燃,這三間偏房會當場坍塌。」
他看向被縛住的道士。
「你知道後果,所以才敢用這一招。」
道士不再掙扎。
李元芳將他押進前殿,綁上木椅。
那杆小秤、三枚銅砣、空木匣與半盆火藥,全部擺在他面前。
裴長淵坐到對面。
「刑部舊卷記載,魏王府豢養的丹士已於十年前全部處死。」
道士閉上雙眼。
「貧道從未進過魏王府。」
「你可以不認。」
裴長淵將火藥樣本放到秤盤旁。
「橋下三匣火藥,配比與你的銅砣完全相同。」
「木匣長寬、封蠟與油布裁口,也全部相合。」
「藥鋪出貨簿能證明你買入原料。後院半成品能證明你仍在配製。」
道士冷笑。
「東西在觀中,便能證明橋下那三匣出自貧道之手?」
「單憑一樣,不能。」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可你剛才試圖燒毀這裡。」
「負責抓人的差役可以被你說成栽贓,藥鋪帳簿可以被你說成誤記,連橋下木匣也能被你說成巧合。」
「你親手去抬火盆,卻沒有人替你做。」
道士睜開眼。
「先生想要口供?」
「我想要名字。」
「貧道若不說呢?」
「謀毀天津橋,謀害百官與各國使臣,足夠定你死罪。」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你供出主使,案卷會分清主從。」
「你若不供,橋下五十斤火藥便全由你一人謀劃。讓你配藥的人帶著剩餘舊黨繼續藏在神都。」
道士嘴角抽動。
「分清主從,也免不了一死。」
「免不了。」
裴長淵語氣平穩。
「我不拿活命騙你。」
「可你死後,究竟是盧方的棄子,還是查出主謀的證人,由你自己選。」
道士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盧方?」
李元芳按住桌角。
「這句話,已經夠錄進供詞了。」
道士看著案上的銅砣,肩背逐漸塌下。
「他親自來找過貧道。」
裴長淵問道:「何時?」
「三個月前。」
「他給了你什麼?」
「重金、新道籍,還有一條離開神都的路。」
「讓你做什麼?」
道士閉了閉眼。
「三個月前,盧方找到我。」
「他許我重金,讓我配出足以炸毀天津橋的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