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熄燈。」
狄府密室內,裴長淵沒有落座,先將一隻封嚴的白瓷盒放上書案。
狄仁傑抬手壓滅燈芯。
「天津橋下取出的東西?」
「只帶回不足一錢。」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壓入素帕。
「剩下的火藥已經移到河岸空地,遠離燈火與鐵器。」
狄仁傑看向瓷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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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石、硫黃與木炭,丹房裡並不少見。」
「分開確實尋常。」
裴長淵挑開盒蓋。門外透進來的微光下,黑色粉末中夾著淡黃與灰白細粒。
「可將三者磨細,按一定分量混合,點燃之後,火勢會在極短時間內燒遍整匣。」
「只是燒得更快?」
「若放在空地上,大多只是急燒。」
裴長淵將盒蓋壓回去。
「可他們把火藥封進木匣,再把木匣塞入橋墩內側。四周皆是石料,燃起之後無處泄出,木匣與石腔會承受全部衝力。」
狄仁傑目光落向天津橋圖。
「先裂匣,再崩石。」
「對。」
裴長淵撐著木杖坐下。
「那處鑿口開在橋墩橫縫,裡面還向兩側掏空。火藥一旦引燃,最先崩開的便是周圍已經被鑿薄的石料。」
「一處空洞,未必能斷一座石墩。」
「所以他們不會只埋一處。」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
裴長淵繼續道:「第二具屍體掛在東側橋墩,剖腹、帛書、木牒,全是為了讓驗屍之人只看屍體。」
「掛屍之時,他們已經在橋下動手。」
「大典當日,百官、使團、車駕同時過橋。橋面承重達到最高,若關鍵橋墩在此時開裂,後果無需等整座橋塌完。」
狄仁傑道:「前方車馬墜河,後方隊伍來不及止步。」
「車駕會撞在一處,馬匹受驚,橋上的人無路可退。」
裴長淵用木杖銅頭壓住橋圖中央。
「死在橋下的使臣,死在踩踏中的百官,再加上各國正使親眼所見。」
「萬國大典當場毀掉。」
狄仁傑點起燈,確認瓷盒已經封嚴,這才提筆寫下密令。
「秘密封鎖全部橋孔,以查水蝕為名,不許驚動使團。」
他寫到一半,抬頭問道:「如何開鑿?」
「不得用鐵錘、鐵釺。」
裴長淵道:「先用濕氈包住補痕,再以木鏟剝開灰漿。發現油布後立即停手,不准拉扯,不准生火。」
「火藥取出之後呢?」
「整匣移入鋪滿濕沙的木箱。」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只留少量樣本。其餘火藥全部浸水,先斷掉他們引燃的可能。」
狄仁傑在密令末尾蓋下印記。
「橋面照常通行?」
「先封一半。」
裴長淵抬眼。
「全橋突然封閉,埋火藥的人便會知道事情敗露。若他還有其他安排,可能立即換手。」
「你還想讓他以為天津橋無人察覺。」
「至少今日如此。」
狄仁傑將密令送出石門。
「若還有火藥,今日必須全部起出。」
石門重新關閉。
裴長淵取出藥碗,指尖摩挲著碗沿,卻沒有飲下。
狄仁傑看向他。
「你在等幾處?」
「最少三處。」
「為何是三處?」
「天津橋橫跨洛水,只毀東側一墩,仍可能留下半幅橋面。」
裴長淵將三個棋子分別壓在橋圖東、中、西三處。
「若換成我來布置,便會同時毀掉三處主墩。」
「東側先塌,橋中斷開,西側再堵死退路。」
狄仁傑轉動核桃。
「你說得很平靜。」
「說得重些,橋下的火藥也不會自己消失。」
裴長淵端起藥碗。
「查案最忌諱用嗓門代替證據。喊得滿城皆知,真正該抓的人反倒先走了。」
午時將過,第一份密報從石門下送入。
狄仁傑展開紙條。
「橋西主墩,發現灰白補痕。封泥、麻絮、碎陶粉,全與第一處相同。」
裴長淵問道:「裡面呢?」
「油布木匣一隻,已完整取出。」
「第二處。」
狄仁傑看著橋圖。
「東、西兩處若同時引燃,橋面中段還能撐住多久?」
「要看石縫受損深淺。」
裴長淵放下藥碗。
「可他們既然已經選了東西兩側,不會留下橋心。」
狄仁傑沒有下令停查。
又過半個時辰,第二份密報送入密室。
紙上只有數行字。
橋心主墩,鑿口三處。
內藏油布木匣一隻。
匣中所裝黑粉,與前兩匣相同。
整座天津橋,共發現三處火藥。
狄仁傑將密報壓到三個棋子旁邊。
「東、中、西。」
「他們要的,是整座天津橋。」
裴長淵逐一看過三處位置。
「每匣十五至十七斤,總量接近五十斤。」
狄仁傑沉聲道:「夠嗎?」
「若堆在橋面,未必能毀橋。」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三處橋墩橫縫。
「可這些火藥全部埋在石墩內部。外層石料又被提前鑿薄,封泥只負責遮住洞口。」
「每一隻木匣,都放在最容易破壞墩體的位置。」
「同時引燃,三處主墩都會受創。」
狄仁傑看向大典進表班次。
「數千人過橋之時,橋面斷成數截。」
「大食、新羅、天竺之後,還有幾十國使團。」
裴長淵道:「這一次,他們不再等使臣自己退出大典。」
「朝廷若堅持開朝,他們便讓所有人都過不了天津橋。」
密室內沉寂數息。
狄仁傑收起橋圖。
「火藥已經起出,天津橋暫時保住了。」
「橋保住了,配火藥的人還在。」
裴長淵將三個小紙包放到案上。
第一包是從火藥中洗出的硝石。
第二包留著硫黃細粒。
最後一包,則是篩出的木炭粉。
狄仁傑問道:「你驗過配比?」
「十份火藥,硝石約七分半,木炭一分半,硫黃一分。」
裴長淵道:「誤差極小。」
「這個分量有何特別?」
「燃得最快,也最穩。」
裴長淵拿起盛放硝石的紙包。
「硝石至少煎煉過數次。溫水化開後,沒有泥沙,也沒有雜鹽沉底。」
他又點向硫黃。
「硫黃顏色均勻,木炭也經過細篩。三種粉料分別研磨,再按固定分量混合。」
狄仁傑道:「尋常丹士配不出來?」
「偶然配出一小撮,不難。」
裴長淵將三隻紙包重新封好。
「配出近五十斤,每一匣的分量都相同,便不是試運氣了。」
「此人知道硝石該如何提純,也知道多一分硫黃、少一分木炭,會讓火勢發生什麼變化。」
「他至少試過數十爐。」
狄仁傑目光微沉。
「精通煉丹,還能一次制出如此多的火藥。」
「洛陽丹房雖多,有這份本事的人卻不多。」
裴長淵的手指停在武承嗣舊案上。
「狄公,魏王府抄沒時,是否搜出過丹爐?」
狄仁傑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他從舊卷中抽出一頁附錄。
「武承嗣生前豢養過一批道士,以煉丹、祈禳為名出入王府。」
「逆案發作後,這些人皆被牽連。」
裴長淵問道:「卷宗如何記載?」
「全部處死。」
狄仁傑將附錄推到他面前。
「刑部、洛陽府與監刑官,三處文書皆有籤押。」
裴長淵看過那一行行姓名。
「安西右營的軍籍,也把近百名失蹤軍士寫成了戰歿。」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再度停住。
「你懷疑處刑記錄有假?」
「盧方失蹤十年,韓嘯卻能拿著一份乾淨軍籍回到神都。」
裴長淵合上舊卷,染血素帕壓住唇角。
「案卷能寫死一名斥候,也能再寫死一名道士。」
他抬起眼。
「武承嗣府上那批本該處死的道士,恐怕還有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