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橋墩。」
天色剛亮,天津橋面已經斷了行人。
李元芳撐著檢河小舟,從南岸駛入橋孔。裴長淵坐在船頭,狐裘攏住肩背,手中只帶木尺、銀簪與一卷橋圖。
「橋面查過了。」
李元芳壓低竹篙。
「石板沒有撬動,欄板沒有拆卸,橋上幾處泄水孔也無異物。」
「橋若要塌,不必動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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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咳了兩聲。
「承重之處全在下面。」
小舟穿過第一道橋孔。
十餘座石墩橫列洛水之中,迎水一側修成尖角,背水處則較為平直。橋墩下方積著水垢,幾處石縫已被青苔遮住。
李元芳看向北側御道。
「大典當日,百官與各國使臣都會從這裡進皇城?」
「鴻臚寺客館、南市與外城官署皆在洛水以南。」
裴長淵展開橋圖。
「除去宮中值守之人,其餘朝臣與使團都要過天津橋。」
「大典開始之前,此處至少會過數千人。」
李元芳手中竹篙停了一瞬。
「所以第二具屍體掛在這裡,並非只為示眾。」
「示眾已經足夠讓人盯住屍體。」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橋圖東側。
「兇手剖開死者腹部,塞入帛書,又留下使團木牒。」
「當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引走。」
李元芳將船轉向發現新羅書記官的橋墩。
「我們查了繩索,也查了屍體靠過的位置。」
「當時查的是死者如何被掛上去。」
裴長淵收起橋圖。
「今日查橋。」
小舟貼近橋墩。
李元芳抓住墩側鐵環,將船繩繞過兩圈。水流仍推著船身,木板不斷撞向石面。
裴長淵俯身查看原先繫繩的位置。
橋墩中段,麻繩磨出的白痕仍在。幾根斷裂麻絲卡在石縫之內,已經被河水泡軟。
李元芳道:「繩痕與案卷相合。」
「向下。」
裴長淵用木尺貼住橋墩。
「屍體腰間所系麻繩,距離水面不足一尺。腹部剖口正對這裡。」
銀簪沿石縫向下移動。
水垢之中,露出三塊灰白補痕。
每塊不過半掌寬,排列在同一條橫縫上。表面塗著薄薄一層灰漿,顏色已經被泥水染暗。
李元芳俯身看了片刻。
「舊橋修補,留下幾處補痕不稀奇。」
「修橋會換掉鬆動石料,再用石灰填實縫隙。」
裴長淵用銀簪刮過最左側補痕。
一層灰漿脫落。
下面沒有石塊,只有摻著麻絮的濕泥。
李元芳目光一沉。
「拿河泥補橋?」
「河泥遇水會軟,承不了力。」
裴長淵繼續刮去邊緣灰漿。
「外面這層石灰只為遮色。裡面填的是河泥、麻絮與碎陶粉。」
「干時能封口,入水後也不會立刻散開。」
「這不是修補。」
李元芳看向另外兩處。
「有人開過橋墩,又將鑿口堵了回去。」
裴長淵沒有接話。
銀簪沿第一處補痕外緣划過。灰漿之下,露出一圈淺白石面。鑿痕仍留著清晰稜角,水垢也在此處中斷。
「舊鑿痕會被河水磨鈍。」
他指向鑿口。
「這裡的石粉尚未沖淨,邊緣還未生出新苔。」
李元芳道:「開鑿不會超過一個月。」
「更近。」
裴長淵用指腹捻過濕泥。
「泥中麻絮仍有韌性,石灰也沒有完全硬透。」
「大約十日之內。」
李元芳轉頭看向橋面。
「正是各國使團陸續入洛之後。」
水流撞過船舷。
李元芳解下橫刀。
「我把封泥劈開。」
「別用刀。」
裴長淵抬手攔住他。
「鑿口窄,裡面卻被繼續向兩側掏空。修橋不會留下這種內寬外窄的洞。」
「裡面可能藏著東西。」
李元芳收刀。
「我來取。」
「你手上有刀繭,指腹不夠敏銳。」
裴長淵將右手探向補痕。
「若裡面有細線,你會在碰斷之後才察覺。」
李元芳按住船側。
「先生若碰斷呢?」
「我會先停。」
裴長淵的指尖壓入濕泥。
外層灰漿裂開一道細縫。
他沒有繼續用力,只沿裂縫一點點剝開。濕泥混著麻絮落入白瓷盤,鑿口內部逐漸露出。
一寸。
兩寸。
銀簪探入之後,沒有碰到石面。
李元芳道:「裡面是空的。」
「至少有一尺深。」
裴長淵抽出銀簪。簪尖沒有沾到泥土,只有少量灰白石粉。
「空洞剛被鑿開,內壁還沒受潮。」
「有人先掏空橋墩,再把洞口封住。」
李元芳看向那三處補痕。
「若三處裡面都空了,橋墩已經受損。」
「鑿口太小,僅憑這些空洞還斷不了橋。」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素帕上很快染出血跡。
「他們冒險開鑿,不會只為削弱幾塊石頭。」
李元芳重新握住鐵環。
「裡面放了什麼?」
裴長淵沒有回答。
他將兩根手指探入鑿口,沿內壁緩緩移動。
左側只有新鑿石面。
向下半寸,指尖碰到一層柔韌包裹。再向里按,包裹之下傳來硬物觸感。
他的動作立即停住。
「摸到了?」
「油布。」
裴長淵收回手,指腹沾著一層油脂。
「裡面包著木匣。」
「為何用油布?」
「隔水。」
他看向鑿口周圍的封泥。
「河泥擋住洞口,油布護住內物。即便洛水漲過這道石縫,裡面的東西也不會受潮。」
李元芳道:「取出來?」
裴長淵先將船上的銅燈移到遠處。
「船上不得留火。」
「燈還未點。」
「也收起來。」
李元芳將銅燈蓋緊,放入船尾木箱。
裴長淵這才沿油布邊緣探入銀簪,將卡在石壁上的碎屑逐一撥開。
油布包被緩緩拉出。
外層纏著細麻繩,邊角壓得整齊。包裹約有一尺長,半尺寬,入手頗沉。
李元芳接過白瓷盤。
「放這裡。」
裴長淵沒有放。
他將包裹托在膝上,先查看麻繩結扣,又用銀簪挑開油布一角。
裡面果然是一隻薄木匣。
木匣四邊塗過蠟,蓋口也用蠟泥封住,沒有水跡滲入。
李元芳盯著封蠟。
「可有官印?」
「沒有。」
「商號暗記?」
「也沒有。」
裴長淵用銀簪割開蠟泥。
木蓋抬起一線。
一股硫氣從縫隙中散出。
裴長淵的臉色陡然變了。
「退開。」
李元芳立即移向船尾。
「有毒?」
「不要碰船上的鐵器,也不准生火。」
木蓋被銀簪緩緩挑開。
匣內裝滿烏黑粉末。黑粉之中,混著淡黃顆粒與細小白晶。三種粉料已經研碎,又被反覆拌勻。
李元芳看向那層淡黃顆粒。
「硫黃?」
「硫黃。」
裴長淵的銀簪停在木匣上方。
「白色的是硝石,黑色的是木炭。」
李元芳轉頭看向頭頂的天津橋。
「煉丹之物,為何埋進橋墩?」
「煉丹爐里,有人拿它求長生。」
裴長淵重新合上木蓋。
「埋在這裡,只能送人去死。」
李元芳低頭看著木匣。
「這三樣混在一起,究竟是什麼?」
裴長淵攏緊狐裘,指尖壓住染血素帕。
「火藥。」
而這包火藥,被埋在天津橋最承重的橋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