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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天津橋勘查

  「先查橋墩。」

  天色剛亮,天津橋面已經斷了行人。

  李元芳撐著檢河小舟,從南岸駛入橋孔。裴長淵坐在船頭,狐裘攏住肩背,手中只帶木尺、銀簪與一卷橋圖。

  「橋面查過了。」

  李元芳壓低竹篙。

  「石板沒有撬動,欄板沒有拆卸,橋上幾處泄水孔也無異物。」

  「橋若要塌,不必動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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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咳了兩聲。

  「承重之處全在下面。」

  小舟穿過第一道橋孔。

  十餘座石墩橫列洛水之中,迎水一側修成尖角,背水處則較為平直。橋墩下方積著水垢,幾處石縫已被青苔遮住。

  李元芳看向北側御道。

  「大典當日,百官與各國使臣都會從這裡進皇城?」

  「鴻臚寺客館、南市與外城官署皆在洛水以南。」

  裴長淵展開橋圖。

  「除去宮中值守之人,其餘朝臣與使團都要過天津橋。」

  「大典開始之前,此處至少會過數千人。」

  李元芳手中竹篙停了一瞬。

  「所以第二具屍體掛在這裡,並非只為示眾。」

  「示眾已經足夠讓人盯住屍體。」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橋圖東側。

  「兇手剖開死者腹部,塞入帛書,又留下使團木牒。」

  「當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引走。」

  李元芳將船轉向發現新羅書記官的橋墩。

  「我們查了繩索,也查了屍體靠過的位置。」

  「當時查的是死者如何被掛上去。」

  裴長淵收起橋圖。

  「今日查橋。」

  小舟貼近橋墩。

  李元芳抓住墩側鐵環,將船繩繞過兩圈。水流仍推著船身,木板不斷撞向石面。

  裴長淵俯身查看原先繫繩的位置。

  橋墩中段,麻繩磨出的白痕仍在。幾根斷裂麻絲卡在石縫之內,已經被河水泡軟。

  李元芳道:「繩痕與案卷相合。」

  「向下。」

  裴長淵用木尺貼住橋墩。

  「屍體腰間所系麻繩,距離水面不足一尺。腹部剖口正對這裡。」

  銀簪沿石縫向下移動。

  水垢之中,露出三塊灰白補痕。

  每塊不過半掌寬,排列在同一條橫縫上。表面塗著薄薄一層灰漿,顏色已經被泥水染暗。

  李元芳俯身看了片刻。

  「舊橋修補,留下幾處補痕不稀奇。」

  「修橋會換掉鬆動石料,再用石灰填實縫隙。」

  裴長淵用銀簪刮過最左側補痕。

  一層灰漿脫落。

  下面沒有石塊,只有摻著麻絮的濕泥。

  李元芳目光一沉。

  「拿河泥補橋?」

  「河泥遇水會軟,承不了力。」

  裴長淵繼續刮去邊緣灰漿。

  「外面這層石灰只為遮色。裡面填的是河泥、麻絮與碎陶粉。」

  「干時能封口,入水後也不會立刻散開。」

  「這不是修補。」

  李元芳看向另外兩處。

  「有人開過橋墩,又將鑿口堵了回去。」

  裴長淵沒有接話。

  銀簪沿第一處補痕外緣划過。灰漿之下,露出一圈淺白石面。鑿痕仍留著清晰稜角,水垢也在此處中斷。

  「舊鑿痕會被河水磨鈍。」

  他指向鑿口。

  「這裡的石粉尚未沖淨,邊緣還未生出新苔。」

  李元芳道:「開鑿不會超過一個月。」

  「更近。」

  裴長淵用指腹捻過濕泥。

  「泥中麻絮仍有韌性,石灰也沒有完全硬透。」

  「大約十日之內。」

  李元芳轉頭看向橋面。

  「正是各國使團陸續入洛之後。」

  水流撞過船舷。

  李元芳解下橫刀。

  「我把封泥劈開。」

  「別用刀。」

  裴長淵抬手攔住他。

  「鑿口窄,裡面卻被繼續向兩側掏空。修橋不會留下這種內寬外窄的洞。」

  「裡面可能藏著東西。」

  李元芳收刀。

  「我來取。」

  「你手上有刀繭,指腹不夠敏銳。」

  裴長淵將右手探向補痕。

  「若裡面有細線,你會在碰斷之後才察覺。」

  李元芳按住船側。

  「先生若碰斷呢?」

  「我會先停。」

  裴長淵的指尖壓入濕泥。

  外層灰漿裂開一道細縫。

  他沒有繼續用力,只沿裂縫一點點剝開。濕泥混著麻絮落入白瓷盤,鑿口內部逐漸露出。

  一寸。

  兩寸。

  銀簪探入之後,沒有碰到石面。

  李元芳道:「裡面是空的。」

  「至少有一尺深。」

  裴長淵抽出銀簪。簪尖沒有沾到泥土,只有少量灰白石粉。

  「空洞剛被鑿開,內壁還沒受潮。」

  「有人先掏空橋墩,再把洞口封住。」

  李元芳看向那三處補痕。

  「若三處裡面都空了,橋墩已經受損。」

  「鑿口太小,僅憑這些空洞還斷不了橋。」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素帕上很快染出血跡。

  「他們冒險開鑿,不會只為削弱幾塊石頭。」

  李元芳重新握住鐵環。

  「裡面放了什麼?」

  裴長淵沒有回答。

  他將兩根手指探入鑿口,沿內壁緩緩移動。

  左側只有新鑿石面。

  向下半寸,指尖碰到一層柔韌包裹。再向里按,包裹之下傳來硬物觸感。

  他的動作立即停住。

  「摸到了?」

  「油布。」

  裴長淵收回手,指腹沾著一層油脂。

  「裡面包著木匣。」

  「為何用油布?」

  「隔水。」

  他看向鑿口周圍的封泥。

  「河泥擋住洞口,油布護住內物。即便洛水漲過這道石縫,裡面的東西也不會受潮。」

  李元芳道:「取出來?」

  裴長淵先將船上的銅燈移到遠處。

  「船上不得留火。」

  「燈還未點。」

  「也收起來。」

  李元芳將銅燈蓋緊,放入船尾木箱。

  裴長淵這才沿油布邊緣探入銀簪,將卡在石壁上的碎屑逐一撥開。

  油布包被緩緩拉出。

  外層纏著細麻繩,邊角壓得整齊。包裹約有一尺長,半尺寬,入手頗沉。

  李元芳接過白瓷盤。

  「放這裡。」

  裴長淵沒有放。

  他將包裹托在膝上,先查看麻繩結扣,又用銀簪挑開油布一角。

  裡面果然是一隻薄木匣。

  木匣四邊塗過蠟,蓋口也用蠟泥封住,沒有水跡滲入。

  李元芳盯著封蠟。

  「可有官印?」

  「沒有。」

  「商號暗記?」

  「也沒有。」

  裴長淵用銀簪割開蠟泥。

  木蓋抬起一線。

  一股硫氣從縫隙中散出。

  裴長淵的臉色陡然變了。

  「退開。」

  李元芳立即移向船尾。

  「有毒?」

  「不要碰船上的鐵器,也不准生火。」

  木蓋被銀簪緩緩挑開。

  匣內裝滿烏黑粉末。黑粉之中,混著淡黃顆粒與細小白晶。三種粉料已經研碎,又被反覆拌勻。

  李元芳看向那層淡黃顆粒。

  「硫黃?」

  「硫黃。」

  裴長淵的銀簪停在木匣上方。

  「白色的是硝石,黑色的是木炭。」

  李元芳轉頭看向頭頂的天津橋。

  「煉丹之物,為何埋進橋墩?」

  「煉丹爐里,有人拿它求長生。」

  裴長淵重新合上木蓋。

  「埋在這裡,只能送人去死。」

  李元芳低頭看著木匣。

  「這三樣混在一起,究竟是什麼?」

  裴長淵攏緊狐裘,指尖壓住染血素帕。

  「火藥。」

  而這包火藥,被埋在天津橋最承重的橋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