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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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陳虎這句供詞被送回狄府密室。
狄仁傑將籤押口供壓在燈下。
「陳虎只知道東門防務,不知那六名刀手的身份,也不知下一次行動。」
「他的口供,到此便斷了。」
裴長淵攏著狐裘,咳聲落入素帕。
「斷得越乾淨,越能證明他們如何做事。」
狄仁傑看向他。
「陳虎無意替盧方遮掩?」
「他已經供出城南大宅與假圖,沒有必要再替盧方扛罪。」
裴長淵抽出城防圖,將陳虎的口供放在東門一側。
「他不知道,是因為盧方從未告訴他。」
「拿守軍空缺,派親信發令,事敗之後留在原地等死。陳虎從頭到尾,只負責打開東門這一處缺口。」
狄仁傑轉動核桃。
「城南大宅提供六名刀手,卻不讓陳虎知道姓名。」
「那六人也不認識陳虎。」
裴長淵將城東刺殺案卷推到圖上。
「領頭之人只負責禁軍短令與退路。其餘六人聽手勢動手,事敗後連攀咬陳虎都做不到。」
「禁軍、刺客、城南大宅,三處互不相通。」
狄仁傑道:「抓住其中一處,供詞只能走到下一層。」
「對。」
裴長淵取出假波斯人的驗屍記錄。
「此人借使團身份進入神都,負責接近大食副使。」
「他帶蠍尾草,懂得潛入客房,也知道如何偽造密室。」
「身份暴露後,立即被一刀穿心。」
狄仁傑壓住那塊安西殘牌的拓記。
「殺他的人,怕大理寺順著活口繼續追查。」
「更怕他知道得太多。」
裴長淵用銀簪點在殘牌編號上。
「可從現有證據看,他知道的未必多。」
「使團名籍有人替他準備,蠍尾草有人送到手中,目標與時辰也有人告知。」
「他只需進去,殺人,再離開。」
狄仁傑目光轉向西市雜貨鋪的供詞。
「掌柜同樣只負責存刀。」
「送貨之人每次不同,取貨之人也每次更換。」
裴長淵將十七柄橫刀的拓記壓到城防圖西側。
「他不驗貨,不問姓名,沒有交割帳目。」
「官府拿下掌柜,只能查到一間存放軍械的後院。」
「刀從何處來,最終送到誰手中,他一概不知。」
狄仁傑手中的核桃停住。
「東門負責城防,假波斯人負責使團,雜貨鋪負責軍械。」
「每一條線,都只管一件事。」
「即便有人被捕,也拖不出整張名單。」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許多衙門辦案,總覺得人抓得多,卷宗便辦得好。」
「盧方卻反過來用這套規矩。」
「每個人只知道足夠定自己罪的那一段。抓十個人,得到十段互不相連的口供。」
「案卷越來越厚,真相仍舊空著。」
狄仁傑看向城南大宅的位置。
「盧方負責將各條線接起來。」
「目前只能證明假圖經過他,隨後送入城南大宅。」
裴長淵沒有順勢定論。
「韓嘯進入城南大宅兩刻。次日,陳虎便拿到圖,六名刀手也同時出現。」
「這一段已經閉合。」
「可軍械線如何接入,使團偽籍由誰安排,進表班次從哪一處流出,我們還沒有證據。」
狄仁傑道:「盧方也可能只掌握其中數條。」
「正是。」
裴長淵將盧方舊檔移到城南。
「武承嗣府中舊網龐大。盧方失蹤十年,能調動多少人,能接觸到計劃的哪一層,都不能只憑身份猜定。」
「陳虎以為盧方知道全貌。」
「這只是陳虎的判斷。」
狄仁傑沉默數息,忽然抽出西市軍械清單。
「十七柄橫刀,至今沒有用上。」
裴長淵抬眼。
狄仁傑將三次襲擊所用兇器逐一排開。
「鴻臚寺密室,用的是毒針。」
「天津橋下,新羅書記官死於窄刃利器。」
「城東刺殺,六人攜帶西域彎刀與短弩。」
「安西舊庫運來的橫刀,一柄都沒有出現。」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清單末尾。
「掌柜說,這十七柄只是本月的貨。」
「後院青磚留下數層舊油,說明此前還有數批軍械被人取走。」
「十七柄已經落入大理寺,前幾批卻不知去向。」
狄仁傑道:「這條軍械線,另有用處。」
「至少沒有用於已經發生的三次刺殺。」
裴長淵將西市與城南之間畫出一道墨線,筆鋒卻停在半途。
「人可以借使團入洛。」
「刀可以從西市中轉。」
「防務空缺由陳虎提供。」
「城南大宅負責臨時交割人手。」
狄仁傑盯著那道沒有畫完的墨線。
「這些安排,全部停在外城。」
「對。」
裴長淵將城防圖向上推開。
皇城內外,宮門、御道與大典朝會之處全部露在燈下。
圖上已有數處墨點。
鴻臚寺客館。
城南大宅。
西市雜貨鋪。
東門禁軍營。
可越過天津橋向北,皇城之內仍舊一片空白。
狄仁傑緩緩放下核桃。
「你擔心宮中還有人。」
「若殺死數名使臣便能逼停大典,他們無需再走這一步。」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可朝廷若堅持照常舉行呢?」
「大食不退,新羅不退,天竺正使也安然入朝,他們此前殺的人便沒有達到目的。」
狄仁傑道:「盧方不會把成敗全押在各國使團的恐懼上。」
「他替武承嗣執掌密信多年,知道朝廷會退,也會硬撐。」
裴長淵抬起銀簪,落在皇城正中。
「外城連續刺殺,是第一條路。」
「第一條路走不通,他必會準備第二條。」
狄仁傑看向宮門位置。
「皇城勘合、內衛值守、百官班次,外人無法盡知。」
「要在大典當日動手,必須有人負責皇城內部。」
「這個人,才是最後一段。」
裴長淵壓住咳聲,素帕上很快洇出血色。
「陳虎負責東門。」
「假波斯人負責使團。」
「西市掌柜負責存刀。」
「城南大宅負責交人。」
「皇城裡面,由誰負責?」
密室內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沒有姓名。
沒有口供。
沒有任何一件證物指向宮內。
狄仁傑道:「直接核查大典當日所有值守之人?」
「名單太長。」
裴長淵將素帕折回掌中。
「內衛、禁軍、禮官、內侍、館吏,每個人都有文牒,每個人也都能找到保人。」
「盧方若真安插了人,身份只會比假波斯人更乾淨。」
「此時大索皇城,查不到人,還會讓他提前換掉計劃。」
狄仁傑拿起城防圖。
「既然皇城內沒有線索,便查他進入皇城之前必須經過的地方。」
裴長淵沒有回答。
銀簪沿御道向南,越過皇城正門,停在洛水之上。
天津橋。
狄仁傑目光一沉。
「大典當日,百官與各國使團由外城北上,都要經過這裡。」
「第二具屍體,也掛在這裡。」
裴長淵在天津橋外畫下第三個圈。
城防圖上,三個朱圈並列。
東門。
西市。
天津橋。
狄仁傑道:「東門的陳虎已經拿下。」
「西市雜貨鋪也已封查。」
裴長淵問道:「天津橋呢?」
狄仁傑翻開新羅書記官的驗屍記錄。
「我們驗了屍體,驗了繩索,取出腹中帛書。」
「橋身查過沒有?」
狄仁傑沒有作答。
當日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被剖開的屍腹與那封染血帛書上。
橋墩、橋基與水下,案卷中沒有一字記錄。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天津橋。
「讓元芳重新審視這三個點。」
「東門已破,西市已清。」
「唯獨天津橋方向,我們至今沒有半點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