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籤押不到一刻,禁軍東營轅門已被金吾衛封死。
狄仁傑翻身下馬,武皇密旨舉過肩頭。
「封軍鼓,收武庫,任何人不得擅離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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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校尉橫槍擋住去路。
「禁軍營地,非兵部調令不得擅入。」
狄仁傑沒有停步。
「老夫不調你一兵一卒。」
「奉武皇密旨,拿禁軍副將陳虎。阻攔者,以謀逆同黨論處。」
密旨展開,內侍監印與武皇璽記皆在。
校尉看清印記,當即收槍退開。
金吾衛越過轅門,分成三路。一隊直取中軍鼓,一隊封鎖武庫,最後一隊沖向陳虎所在的中軍帳。
裴長淵的馬車停在帳外。
蘇小小扶他下車。他剛走出兩步,咳聲已經壓進素帕。
帳簾掀開。
陳虎大步走出,身上仍穿著禁軍札甲,腰間橫刀尚未解下。
「狄公率金吾衛闖我軍營,所為何事?」
「陳虎。」
狄仁傑將密旨交給他。
「你私通逆黨,泄露城防,謀害波斯正使。」
「奉旨拿問。」
陳虎只掃了一眼,右手便按向腰側兵符。
兩名金吾衛已經貼近。
一人扣住他的右腕,另一人抽刀卸鞘,連同腰間兵符一併取走。
陳虎剛要轉身,中軍鼓前已經立起一排金吾衛。
營中數十名禁軍聞聲圍來,卻無人敢擅自出列。
狄仁傑看向他們。
「武皇密旨在此。」
「無鼓無令,敢動一步者,與陳虎同罪。」
陳虎環視一周,慢慢放下左手。
「狄公準備得倒快。」
「你手裡還握著東門兵符,老夫若慢一步,今夜該輪到你封軍營了。」
陳虎被押入中軍帳。
案上兵書、城防圖與軍令冊全部原樣封存。裴長淵在帳內坐下,狐裘壓住清瘦肩背,染血素帕折在手邊。
陳虎雙手被縛,仍舊站著。
「武皇密旨拿我,我無話可說。」
「可裴先生一介布衣,憑什麼審問禁軍副將?」
狄仁傑坐到主位。
「今日由老夫主審。」
「先生問,你答。」
陳虎看向裴長淵。
「若我不答呢?」
「也不妨礙你入獄。」
裴長淵取出第一份口供,放在案上。
「今日卯正,你在營中召見親信,交給他一張城防擬議圖。」
「你命他帶六名刀手前往城東,核實武侯巡街時辰。」
「申初,波斯使團車駕進入空缺路段,七人同時動手。」
陳虎沒有去看口供。
「刑下之言,也能算證據?」
「他身上只有圍捕時留下的箭傷。」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大理寺沒有用刑。」
「他交代時,另外兩名活口分別關押。三人的供述已經互相核過。」
陳虎道:「為了保命,隨口攀咬一名禁軍副將,也不稀奇。」
「那張圖呢?」
「什麼圖?」
「城西三層守備,城東只有一隊武侯巡查。」
裴長淵抬起眼。
「連狄公親手塗改的兩個字,他都交代得分毫不差。」
陳虎終於看向桌上的口供。
裴長淵繼續道:「那是一張假圖。」
「未入兵部,未入金吾衛,也沒有送進禁軍。」
「整張圖從未離開狄府。」
陳虎沉默片刻。
「狄府里也可能有逆黨的眼線。」
「可以。」
裴長淵沒有反駁。
「可你的親信說,那張圖就在你手中。」
「狄府的眼線竊圖,城南大宅傳話,你收圖之後,派人謀害外使。」
「你多找一個眼線,只會讓卷宗多出一名同黨。」
陳虎嘴角動了一下。
「只憑一張假圖,便想定我的罪?」
「當然不止。」
第二份文書被推到他面前。
上面記著韓嘯離開狄府之後的完整路線。
戌正離開客棧。
繞行三坊。
兩次更換外袍。
亥初進入城南大宅,停留兩刻。
陳虎掃過記錄。
「這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確實沒有。」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最後一行。
「這份記錄只證明,假圖經過城南大宅。」
「你的親信供詞,則證明假圖到了你手裡。」
「次日,城南大宅交出六名刀手。你再派自己的親信負責指揮與核驗退路。」
「前後兩份證據接上,便有了今日城東那場刺殺。」
陳虎道:「監視記錄可以偽造,口供也可以收買。」
「官署喜歡按卷宗厚薄論功。」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
「我只看證物能否互證。」
「武侯巡街時辰是真的,波斯車駕路線是真的,你親信發出的禁軍短令也是真的。」
「七名刺客依圖動手,四人當場身亡,三人被活捉。」
「你可以解釋一處。」
「解釋不了每一處都落在東門禁軍的空缺上。」
陳虎看向狄仁傑。
「狄公既有密旨,直接定罪便是。」
「何必讓一個書生拿幾張紙逼我認罪?」
狄仁傑轉動核桃。
「定你的罪,證據已經夠了。」
「老夫還坐在這裡,是要知道下一次襲擊會落在何處。」
裴長淵打開第三卷檔案。
發黃的軍籍鋪滿半張桌面。
安西都護府右營失蹤軍士名冊。
假波斯人的軍牌拓記。
黑風谷與西市橫刀的刀莖編號。
陳虎的目光在「安西」二字上停了半息。
「十年前,安西右營近百人潰圍未歸。」
裴長淵道:「其中一人假扮波斯使團隨員,進入神都。」
「來俊臣舊部從安西舊庫運出橫刀。」
「城南大宅提供給你親信的六名刀手,也用西域彎刀與舊軍聯絡手勢。」
陳虎道:「西域會用彎刀的人很多。」
「所以我沒有用一柄刀替人定罪。」
裴長淵將三份證據併到一處。
「安西舊卒負責潛入使團。」
「來俊臣殘部負責運送軍械。」
「城南大宅負責調人。」
「你負責提供東門防務空缺。」
「各處的人互不相識,只在動手之前接到自己那一段命令。」
陳虎手指壓住桌沿。
「既然先生都查清了,還問我什麼?」
「我只查清了你負責的部分。」
裴長淵道:「你不知道那六人的姓名,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處入洛。」
「你的親信負責現場發令,刺殺若敗,最先供出的人只會是你。」
「盧方將城東路線交給你,也把敗露後的罪證留在了你手中。」
陳虎抬頭。
「先生想挑撥我與他?」
「無需挑撥。」
裴長淵將那張假圖壓在陳虎面前。
「今日被武皇密旨拿下的是你。」
「城南大宅仍舊沒有一個人露面。」
「刺殺成功,盧方拿到結果。」
「刺殺失敗,案卷查到陳虎便會停下。」
帳內沉寂良久。
軍營外,金吾衛已經開始逐冊核驗東門兵符與換防軍令。
陳虎看著桌上的三份證據,忽然苦笑一聲。
「你想知道什麼?」
裴長淵道:「盧方的完整計劃。」
陳虎沉默數息。
「盧方只告訴每個人自己負責的部分,沒人知道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