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嘯昨夜在城南大宅停了兩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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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東,一間臨街空鋪內,李元芳將密報壓在窗下。
「戌正入,亥初出。沿途換過兩次衣袍,回客棧後再未露面。」
裴長淵攏著狐裘,目光落在長街盡頭。
波斯使團的車駕已經出現。
「足夠了。」
「足夠傳話?」
「也足夠盧方派人。」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街上有幾人不對?」
李元芳掃過街面。
「三名挑夫,兩名修瓦匠。後巷還有兩人,藏在運炭車旁。」
「七人。」
「都是練家子。」
「城南大宅不會派尋常人來送死。」
最後一隊武侯巡騎經過街口,轉向北側。
按照韓嘯看見的擬議圖,下一隊巡騎要半個時辰後才會出現。
城東已經空了。
李元芳看向兩側鋪面。
「二十四名禁軍精銳已經入位。」
「何時來的?」
「半刻前,從後院分批進入。甲冑都藏在短褐下面。」
「屋頂呢?」
「八名弓手,兩面重盾。」
裴長淵看著逐漸靠近的車駕。
「讓他們等。」
李元芳皺眉。
「那兩名修瓦匠已經摸到弩機。」
「外圍兩人還沒進街。」
「再等,他們會放箭。」
「第二輛車的廂壁加了兩層榆木,裡面還有鐵盾。」
裴長淵的木杖停在窗邊。
「七個人全部現身,再封街。」
波斯車駕駛過第一處鋪面。
街邊一名挑夫忽然鬆手。
木箱砸在地上,裡面滾出的香料袋堵住前路。車夫勒住馬韁,後方三輛馬車接連停下。
屋脊上的兩名修瓦匠同時掀開草蓆。
短弩已經上弦。
李元芳按住橫刀。
「還等?」
「後巷。」
運炭車旁,兩道身影迅速繞出。
一人封住車隊退路,另一人抬手向屋脊打出手勢。
七人全部入街。
裴長淵抬起木杖。
「關門。」
梆聲驟起。
兩側鋪門同時撞開。
身穿短褐的禁軍掀去外袍,長矛與橫刀封住街道。屋脊後方,兩面重盾立起,八張強弓越過盾沿。
短弩也在此刻射出。
兩支弩箭直取第二輛馬車。
第一支釘入廂壁,箭頭只入兩寸。
第二支撞上車內鐵盾,斷成兩截。
屋脊上的刺客沒有再射第二輪。
一支羽箭貫入左側弩手胸口,那人向後倒下,砸碎數片屋瓦。
另一人翻身躍向後院。
李元芳已經踏上窗台。
「留下!」
橫刀出鞘。
刺客剛落上院牆,彎刃便從腰後拔出,反手削向李元芳右腕。
李元芳刀鞘前送,壓住彎刃內側。橫刀貼近對方肋下,逼得那人退回屋脊。
刺客抬腳踢起碎瓦。
李元芳側頭避開,刀鞘掃中他的膝彎。
那人跪倒半步,彎刀仍向上撩起。
橫刀先一步壓住他的肩頸。
「再動,頭便落地。」
街面之上,三名挑夫已經沖向第二輛馬車。
最前一人雙手握刀,刀鋒直取車門。
兩名禁軍舉盾撞上。
刺客被逼退一步,仍舊沒有停手。他踩住盾沿躍起,短刀越過盾面,刺向後方禁軍咽喉。
長矛從側面貫入胸口。
屍體落在車輪前。
第二人借木箱遮擋,連斬兩刀。第一刀劈斷矛杆,第二刀割開一名禁軍前臂。
屋頂羽箭落下,穿過他的後頸。
第三人沒有衝車。
他轉身便走。
兩柄橫刀封住去路時,他忽然跪地,袖中短刃貼著地面刺出。
前方禁軍退開,後方一面木盾已經壓住他的肩背。
短刃脫手。
繩索隨即縛住雙腕。
街尾兩名刺客反應更快。
伏兵現身的一刻,兩人便分向左右。一人翻過炭車,直撲東側院牆。另一人拔刀沖向圍攏的禁軍,強行撕開退路。
三柄長矛同時刺出。
那人側身避開兩柄,彎刀貼著第三根矛杆斬下,刀鋒劈入禁軍肩甲。
他還未來得及拔刀,一支羽箭已經貫入心口。
最後一人剛攀上牆頭,牆後便伸出兩根長杆。
杆端鐵鉤扣住他的腳踝。
人被拖回地面。
四柄橫刀架上頸側。
從第一支弩箭射出,到最後一人被縛,尚不足二十息。
裴長淵撐著木杖走出空鋪。
街上四具屍體,三名活口。
李元芳押著屋脊上的刺客從側門出來。
「七人,四死,三活。」
「波斯正使呢?」
「沒有受傷。兩支弩箭都沒穿透車廂。」
裴長淵看向街邊那輛堵路的木車。
「他們核過武侯巡街,也核過金吾衛調動。」
「卻沒查鋪面後院。」
李元芳收刀入鞘。
「韓嘯送出去的消息,他們全信了。」
「九分都是真的。」
裴長淵咳了數聲,素帕邊緣很快染紅。
「波斯正使走城東是真的,武侯半個時辰不來,也是真的。」
「他們輸在最後一分。」
空鋪後倉,三名活口被分別關押。
裴長淵先見了那個漢人。
此人三十餘歲,左肩有一道箭傷,血已經止住。雙腕縛在木椅之後,面上沒有懼色。
裴長淵在他對面落座。
「誰下的令?」
那人閉口不答。
「你在等什麼?」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等同伴替你開口,還是等陳虎派人滅口?」
那人終於抬頭。
「我不認識陳虎。」
「我還沒有說他是誰。」
「神都禁軍副將,誰沒聽過?」
「聽過的人不少。聽見名字便搶著撇清的,只有心虛之人。」
那人轉開目光。
李元芳將一柄彎刀放到桌上。
「另外兩名活口已經交代,今日七人由你發令。」
「他們說什麼,你們便信什麼?」
「街口所有人都看見了。」
裴長淵點向他的左手。
「抬一指,屋頂放弩。握拳,街邊三人衝車。掌心向下,後巷兩人封路。」
「這是神都禁軍的短令。」
那人道:「西域軍中也有手勢。」
「西域斥候進退時以手背示人。」
裴長淵語氣平穩。
「你用的是禁軍舊令,還知道城東巡騎何時轉向。」
「陳虎沒有派一個親兵過來盯著,反倒親自讓你帶人動手。」
「你跟了他多少年?」
那人仍舊不答。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你可以繼續沉默。」
「今夜,三名活口的圖形會送入禁軍各營。逐營點名,核鄉貫,查軍籍,再驗舊傷。」
「你藏得住名字,藏不住營籍。」
那人嘴角動了動。
「查出又如何?」
「謀害外使,參與叛亂,死罪。」
裴長淵看著他。
「你的家眷是否知情,要另查證據。」
「推事院辦案喜歡將一家人的名字抄在同一張紙上。紙抄滿了,功勞也就夠了。」
「我不這樣辦。」
那人抬起頭。
「你拿什麼保證?」
「你把如何領令、如何調人、如何核驗城東守備說清。」
裴長淵道:「誰知情,誰入卷。誰不知情,便不會因與你同姓受刑。」
「你的口供免不了你的罪,卻能讓案卷少添幾顆無關的人頭。」
後倉內沉寂數息。
那人看向李元芳。
「另外兩人聽不懂漢話。」
「他們聽得懂誰在發令。」
李元芳按住案上彎刀。
「你若把今日之事扛下,他們會說你是主謀。」
那人的肩膀慢慢垂下。
「今早卯正,我在營中領命。」
裴長淵問道:「向誰領命?」
「陳副將。」
「陳虎親口下令?」
「對。」
「原話。」
那人閉了閉眼。
「東線守備空缺,波斯正使申初經過。讓我帶六個人動手,得手之後立即分散。」
「那六人從何處來?」
「城南。」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
「陳虎給你的任務還有什麼?」
「核實巡騎時辰,帶他們靠近車隊。行刺由他們負責,我負責發令與退路。」
裴長淵道:「城東部署從哪裡來?」
「陳副將手裡有一張擬議圖。」
「誰送給他的?」
「我不知道。」
「圖上寫了什麼?」
「城西三層守備,城東只有武侯巡查。陳副將讓我親自核過,街面情況全能對上。」
李元芳看向裴長淵。
「一分沒差。」
「差的是牆後。」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錄下口供,讓他籤押。」
那人猛然抬頭。
「我已經說了,家眷之事……」
「我說過的話,不會改。」
裴長淵走到門前,又停下腳步。
「陳虎讓你送死時,可曾提過你的家眷?」
那人沒有回答。
房門關閉。
李元芳跟入外間。
「此人現場發令,另外兩名活口可以作證。回營核驗軍籍,也能確定他是陳虎帳下親兵。」
「還有城南大宅的監視記錄。」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回掌中。
「陳虎掌握東門換防,替逆黨測算禁軍空缺。如今,他的親信又被活捉在刺殺使臣的現場。」
李元芳問道:「這份口供,夠了嗎?」
「夠了。」
裴長淵抬起眼。
「從這一刻起,陳虎的身份可以公開坐實。」
「禁軍副將陳虎,就是逆黨安插在東門的內應。」
而此刻,陳虎手中仍握著東門一部禁軍的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