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捕圖形取回來了。」
李元芳將一卷舊紙攤在書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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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受過潮,畫像已有大片暈染。旁邊的體貌批註卻保存完整。
裴長淵攏著狐裘,銀簪從第一行緩緩劃下。
「三十六歲,身長六尺一寸,肩寬,臂長,關中口音。」
李元芳道:「全與韓嘯相合。」
「這些只能篩人。」
裴長淵點向最後一行。
「真正用於驗明正身的,是舊傷。」
李元芳將銅燈移近。
批註末尾,寫著一行朱字。
左頰舊刃創,長二寸,自顴下斜入鼻側,痕陷,邊緣不生須。
李元芳盯著那行字。
「韓嘯臉上沒有傷。」
「我與他隔桌坐過。」
裴長淵咳了兩聲。
「左頰膚色平整,顴下也沒有二寸刀疤。」
「年歲相同,身長相同,體型也能對上。」
李元芳按住兩份文書。
「偏偏最顯眼的舊傷不同。先生先前的推斷,可能錯了。」
「可能。」
裴長淵沒有爭辯。
「一處明確相反,足以推翻十處大致相合。」
「那便先排除韓嘯?」
「前提是這處痕跡無法改變。」
銀簪落在那個「舊」字上。
「這道刀傷,形成於盧方失蹤前至少三年。距今已有十餘年。」
李元芳皺眉。
「傷疤能自己消失?」
「淺傷可以。」
裴長淵道:「皮肉只破表面,數年後顏色會淡。舊檔卻寫得很清楚,痕陷,邊緣不生須。」
「刀口已經傷到皮下。」
「這樣的疤能軟,能變平,斷掉的毛根卻長不回來。」
李元芳道:「韓嘯兩頰都颳得很乾淨。」
「所以看不出缺須。」
裴長淵用銀簪敲了敲桌面。
「至於剩下的凹痕與色差,可以用藥修,也可以蓋。」
「藥能修到全無痕跡?」
「不能。」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十年足夠讓凸痕軟下去,再用脂膏填住凹處,壓上礦粉,尋常盤查便看不出來。」
李元芳看向畫像。
「官差驗圖形,也會查舊傷。」
「多數人只會問一句。」
裴長淵語氣平穩。
「嫌犯說刀疤早已好了,承辦之人抬頭看一眼,便在卷後寫上體貌不符。」
「人抓不到,卷宗卻能按時合上。」
李元芳沉默片刻。
「先生要驗他的臉?」
「現在碰他的臉,只會驚動他。」
裴長淵收起銀簪。
「查他住過的客棧。」
「搜什麼?」
「梳洗用具、藥膏、粉盒、擦臉布。」
裴長淵抬眼。
「疤能蓋住,蓋疤的東西總要有地方存放。」
李元芳轉身走向房門。
「韓嘯這兩日住在西市東側的客棧。我去一趟。」
「別拿大理寺文牒敲門。」
「怕他知道?」
「他若真是盧方,門鎖移動半分,桌上灰塵少一塊,他都會察覺。」
裴長淵道:「進去之前,先記清房內擺設。」
「帶出來的東西,也要原樣送回。」
李元芳推門離去。
一個多時辰後,書房外再次響起腳步。
房門開啟。
李元芳將一隻布包放上書案。
「韓嘯不在房中。」
「房門動過嗎?」
「鎖簧、窗閂與桌椅位置,已經全部復原。」
李元芳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隻兩指高的灰陶小罐。
陶罐沒有商號,罐口封著木塞。木塞內沿黏著一層黃白脂膏,中間還混著極細的赤褐色粉末。
裴長淵沒有直接觸碰。
「放在哪裡?」
「行囊夾層。」
李元芳道:「外面壓著換洗衣物,裡面只放了這隻罐子。」
「還有別的面脂嗎?」
「沒有。」
「藥材?」
「也沒有。」
裴長淵用銀簪刮下米粒大小的一塊,放入白瓷碟中。
銅燈壓近。
脂膏受熱後逐漸化開,邊緣滲出一圈油光。幾息之後,黃白粉末沉在碟底,赤褐色細粒仍未融化。
李元芳聞了聞。
「有羊脂味。」
「還有松脂。」
裴長淵挑起融化的膏液。
銀簪與膏液之間,拉出一縷極細的黏絲。
「羊脂便於推開,松脂負責黏附。」
他取來一小盞溫醋,滴入瓷碟。
細密氣泡從黃白粉末間升起。片刻後,白色逐漸散去,碟底仍留著灰白與赤褐兩層沉渣。
李元芳道:「胡粉?」
「其中一部分是。」
裴長淵點向灰白沉渣。
「這一層是滑石細粉,用來填住皮膚凹縫。」
銀簪又移向赤褐色顆粒。
「這是赭石。胡粉太白,加赭石調色,才能接近人的膚色。」
「冬日風大,男人帶面脂並不稀奇。」
「尋常面脂用來潤膚,油脂多,粉料少。」
裴長淵將瓷碟稍稍傾斜。
「這一罐里,石粉占了近半。若抹滿整張臉,不到半個時辰便會結塊開裂。」
「只適合壓在一處狹長痕跡上。」
李元芳目光落向舊檔。
「二寸刀疤。」
「教坊妝膏也會用胡粉。」
「教坊求白,不會把赭石調到這種顏色。」
裴長淵將少許脂膏抹在手背,再用木片刮平。
原本清晰的皮膚紋路,很快被細粉填住。脂膏干後,表面形成一層薄殼,顏色與周圍皮膚只差半分。
李元芳伸手按了按。
「若不靠近,確實看不出來。」
「再剃去兩頰鬍鬚,連舊檔所記的不生須也能一併藏住。」
裴長淵擦去手背脂膏。
「這東西沒有任何治傷藥材。」
「胡粉遮色,滑石填痕,赭石調色,羊脂鋪開,松脂固住。」
「每一樣都只為遮住臉上的舊痕。」
李元芳看向陶罐。
「罐口有新刮痕,今日還用過。」
「他出門前補過一次。」
裴長淵將木塞翻過來。
木塞內側,有一道指腹反覆按壓留下的弧形油痕。油痕寬度不足半寸,每次取用的量都不多。
「若用來擦臉,不會每次只取這些。」
「遮一條二寸疤,正好。」
李元芳將韓嘯軍籍與盧方舊檔併到一起。
「同歲,同身長,同體型,都熟悉關中口音。」
「韓嘯懂斥候查探,熟悉安西右營與西域商路。」
「盧方失蹤後,臉上該有的刀疤不見了。韓嘯房中卻藏著專門遮疤的脂膏。」
他抬頭問道:「這些能定罪嗎?」
「不能。」
裴長淵將灰陶小罐重新封好。
「一罐脂膏無法拿上公堂定罪,體貌相合也可能被人辯成巧合。」
「可查案不能把所有巧合都當成護身符。」
他用銀簪壓住盧方畫像左頰那道刀痕。
「年歲、身量、經歷、手段,全部相合。」
「唯一不合的刀疤,也已經找到遮蓋之物。」
燈火落在兩份身份文書之間。
一個是安西舊斥候,關中鐵手韓嘯。
另一個是武承嗣首席幕僚,失蹤十年的盧方。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壓入染血素帕。
「這張臉,只剩最後一層脂膏。」
「韓嘯,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