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的餘黨,未必只藏在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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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府密室內,裴長淵將螭紋玉佩放到三份案卷中央。
左邊,是假波斯人留下的安西殘牌。
右邊,是黑風谷軍械與西市橫刀的刀莖拓記。
最下方,壓著新羅書記官腹中取出的染血帛書。
狄仁傑轉著核桃。
「一枚玉佩,可能經過數次轉手。」
「僅憑此物,定不了武承嗣舊部的罪。」
「確實定不了。」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落入素帕。
「可三條線已經接到同一處。」
狄仁傑看向案卷。
「安西叛卒、西突厥殘部、來俊臣舊黨。」
「現在還要加上武承嗣餘黨。」
「對。」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安西殘牌。
「假波斯人曾是安西右營斥候,失蹤十年後,帶著西突厥毒術混入使團。」
銀簪移向橫刀拓記。
「來俊臣舊屬從西域軍械舊庫運刀。黑風谷截下一批,西市仍有新貨入庫。」
最後,銀簪落在玉佩上。
「刺殺天竺正使的人,用西域騎刀,身上卻帶著武承嗣受賜的御作。」
狄仁傑道:「三方可能只是各行其事。」
「若各行其事,目標便不該完全相同。」
裴長淵抬起眼。
「安西叛卒混入鴻臚寺,殺大食副使。」
「另一名西域刀手刺殺天竺正使,腰間繫著魏王府舊物。」
「來俊臣殘部運入神都的軍械,同樣出自安西舊庫。」
「人、刀、身份,全部圍著萬國大典運轉。」
狄仁傑手中的核桃停住。
「來俊臣與武承嗣生前互相提防。」
「推事院也曾替武承嗣羅織過罪名。」
「他們的餘黨為何肯聯手?」
「生前爭權,失勢後求存。」
裴長淵端起藥碗,冷藥只飲了一口。
「大典毀掉,各國使團退離神都,最先受損的是朝廷威望。」
「安西叛卒要亂。」
「來俊臣舊部要借亂重啟舊網。」
「武承嗣餘黨要讓流放與抄府的舊案重新翻動。」
「他們無需彼此信任。」
「只需確認大典受阻,對三方都有利。」
狄仁傑將進表班次冊抽出。
「第一名死者對應大食,第二名對應新羅,第三次襲擊落在天竺。」
「這份班次並非絕密,鴻臚寺與禮部都有抄錄。」
「可要把殺人、軍械、使團偽籍與城中退路一併安排好,尋常叛卒做不到。」
「所以安西舊卒負責動刀。」
裴長淵道:「來俊臣殘部提供軍械渠道與神都舊網。」
「武承嗣餘黨負責謀劃,也可能負責把兩方接到一起。」
狄仁傑看向螭紋玉佩。
「你認定武承嗣餘黨處在最上面?」
「尚未認定。」
裴長淵用素帕擦去唇邊血跡。
「但這枚玉佩出現在刺客腰間,至少說明魏王府舊物已經進入動刀之人手中。」
「百貫御作,既未入抄沒簿,也未入流放隨身物錄。」
「有人在抄府之前取走了它。」
「能碰到武承嗣貼身賞物的人,不會是王府外院雜役。」
狄仁傑沉默數息,從密匣底層取出一冊舊卷。
「老夫已經讓人查過魏王府逆案。」
裴長淵沒有接卷。
「有多少人失蹤?」
「武承嗣被貶之後,王府幕僚大多被捕。」
狄仁傑翻開末頁。
「有數人未曾歸案,也沒有屍骨驗認。」
「其中有護衛,有書吏,還有一名首席幕僚。」
「姓名。」
「盧方。」
裴長淵指尖停在藥碗邊緣。
「此人負責什麼?」
「武承嗣府中奏疏、密信與門客名冊,皆經他手。」
狄仁傑將舊卷推過半桌。
「武承嗣與朝中官員如何往來,各地舊部如何聯絡,府中留過哪些退路,盧方都清楚。」
「抄府時,人在哪裡?」
「不在。」
「何時失蹤?」
「抄府前一夜。」
「關津過所呢?」
「沒有。」
「屍體?」
「沒有。」
「家眷?」
「舊宅早已空了。」
裴長淵翻開盧方那一頁。
上面只有籍貫、年歲與舊日職司。後方的緝捕結果,始終空白。
「官府查了多久?」
「半年。」
「半年後呢?」
「歸入魏王餘黨未獲名冊。」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名字寫進未獲名冊,活人便沒人繼續找了。」
狄仁傑沒有反駁。
「十年前,兵部也用同樣的辦法處理安西失蹤軍士。」
「一冊簿結不了案,便換一冊簿將人寫進去。」
「案卷合上,承辦之人交差。」
裴長淵壓住盧方的名字。
「至於人去了哪裡,往往無人再問。」
狄仁傑道:「你懷疑盧方?」
「能把三方接到一起的人,必須熟悉朝局,懂得各衙門如何行事,還要接觸過武承嗣最隱秘的舊網。」
裴長淵抬頭。
「失蹤的數人之中,盧方最合適。」
「僅憑合適,還不夠。」
「所以查人。」
裴長淵看向密室門外。
「元芳。」
房門開啟。
李元芳走入密室。
「先生。」
「調盧方舊日緝捕圖形。」
裴長淵將舊卷交給他。
「年歲、身長、膚色、口音、舊傷,一項都不能漏。」
李元芳接過舊卷。
「先生要與誰比對?」
「韓嘯。」
狄仁傑眉頭壓下。
「他?」
「韓嘯曾是安西右營斥候,熟悉西域商路。」
裴長淵道:「他三個月前從沙州入關,隨後直奔神都。」
「他知道安西橫刀藏在哪裡,也清楚如何監視暗巷、辨認暗號、計算退路。」
「我試探叛軍頭目時,他的左手無名指動過一次。」
狄仁傑道:「這些只能證明他藏了舊事。」
「所以先查體貌。」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韓嘯的軍籍是真的。」
「盧方也可能是真名。」
「人離軍之後換名入府,各處官署只核自己手中的文牒。」
「同一人便能在兩套卷宗里保留兩個身份。」
李元芳轉身離去。
不到一個時辰,密室外再次響起腳步。
房門推開,李元芳將兩份抄件放上書案。
「盧方的緝捕圖形還在洛陽府舊庫,已經派人去取。」
「體貌抄件先找到了。」
裴長淵問道:「年歲。」
「武承嗣抄府時,盧方二十六歲。」
李元芳將另一份軍籍壓到旁邊。
「十年過去,正是三十六。」
狄仁傑看向韓嘯的軍籍。
「韓嘯今歲多少?」
「三十六。」
「身長呢?」
「盧方舊檔,六尺一寸。」
李元芳指向韓嘯入軍時的體貌記錄。
「韓嘯也是六尺一寸。」
兩份文書並排攤開。
年歲吻合。
身長吻合。
同樣精通查探,也同樣熟悉安西舊軍。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再未轉動。
「可韓嘯親自帶你們找到十七柄橫刀。」
「十七柄刀,是他買給大理寺的信任。」
裴長淵壓住兩份體貌記錄。
「刀是真的,韓嘯的軍籍也是真的。」
「這兩樣真東西,足夠讓人忽略盧方這個名字。」
李元芳問道:「要不要先拿人?」
「不動。」
裴長淵攏緊狐裘。
「取回緝捕圖形,再查舊傷。」
「在證據閉合之前,誰也不准驚動韓嘯。」
狄仁傑看向他。
「你已經將他列為首要嫌疑?」
裴長淵咳聲漸重,染血素帕壓住唇角。
「我只把最壞的答案放在最前。」
「韓嘯,極可能就是武承嗣的首席謀士,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