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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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玉器行剛卸下一扇門板,裴長淵便將證物袋放上櫃檯。
掌柜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玉佩沾有牆灰與松脂。清洗之後,表面痕跡便沒了。」
掌柜看向李元芳腰間橫刀。
「二位查玉,還是查命?」
「大理寺查案。」
李元芳展開文牒。
「只驗來歷,不問你別的。」
掌柜沒有接文牒。
「人命案里的宮物,老朽不敢碰。」
「你已經認出它來自宮中。」
裴長淵攏緊狐裘,咳聲壓入素帕。
「否則不會先問人命。」
掌柜看了他片刻,這才取來一塊白絹。
「放在這裡。隔絹看,不留手印。」
李元芳將玉佩倒在白絹上。
掌柜移來銅燈,壓低火焰,從側面照過玉佩。
螭紋內的灰塵被斜光照出,幾道極淺的砣痕也浮了出來。
他沒有先看紋樣,而是盯住穿繩孔。
「上等和田玉。」
裴長淵問道:「依據。」
「玉色白中泛青,質密,墜手。穿孔深處還留有一線黃褐色籽皮。」
掌柜轉動白絹。
「這是河床里磨出來的籽料。開料時取了最淨的一段,外皮幾乎全被磨去。」
「藍田玉也能做出白色。」
「紋散,細處吃不住刀。」
掌柜指向螭爪。
「四爪各留半棱,爪尖不足米粒大。玉質稍松,落刀便崩。」
李元芳道:「價值多少?」
「只算玉料,百貫也有人爭。」
掌柜搖頭。
「可這東西不能按市價算。誰敢擺上櫃檯,第二日便會被官差請去喝茶。至於何時放人,要看他能不能說出比玉更值錢的名字。」
裴長淵用銀簪點向螭紋內沿。
「雕工呢?」
掌柜沒有立即回答。
「裴先生已經看出來了,何必讓我說?」
「我要你的判斷。」
「這不是西市匠人做的。」
「繼續。」
「螭首三層減地,四爪各留半棱,雲氣收到尾下,最後一刀藏入螭尾。」
掌柜抬起銅燈。
「每一處都合內府驗作規制。民間匠人能仿螭紋,仿不全這些工序。」
李元芳道:「宮中匠人的手藝,離宮之後也不會忘。」
「手藝能帶出去,規制帶不出去。」
掌柜指向穿繩孔。
「孔從兩面下砣,在正中接合。接縫只留一線,外面再磨平。內府驗作先看螭尾,再看爪棱,最後便看孔道。」
「少一處,玉佩會退回重做。」
裴長淵問道:「成器多久?」
「不會超過五年。」
李元芳目光落在玉佩上。
「能說得這麼准?」
「舊制螭尾收在腹下。五年前,內作院才將收刀改到尾下。」
掌柜用一根細竹籤探入穿繩孔。
「孔壁砣痕還直,皮繩磨出的圓痕也淺。這塊玉料離山可能已有十年,成器卻是近五年內的事。」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玉料舊,雕工新。」
「對。」
掌柜將銅燈推回原位。
「宮廷御匠近五年的新作。」
李元芳看向裴長淵。
「刺客貼身帶著近年宮物。」
「先查玉從哪裡出宮。」
裴長淵問向掌柜。
「這類御作,有幾條外流途徑?」
「兩條。」
掌柜答得很快。
「第一條,皇帝賞賜。內府開賞單,受賜之人簽領,三處都有印記。」
「第二條呢?」
「經手的內府官員私下夾帶。」
掌柜壓低了燈芯。
「御匠做完要交驗。玉料多重,成器多重,廢屑多重,全要相核。匠人藏不下一整枚玉佩。」
「真要外流,只能從驗作、入庫與出庫三處動手。」
李元芳道:「偷盜、轉贈、抄沒呢?」
「那是出宮之後的去向。」
掌柜道:「從內府踏出第一步,仍舊只有賞賜與私出。」
裴長淵收起玉佩。
「我們查第一位主人。」
李元芳問道:「查近五年的賞賜簿?」
「先封內作領料簿、驗作簿與出庫簿。」
裴長淵將證物袋系好。
「三簿相合,再查賞賜。」
「若內府拖延呢?」
「拿天竺使臣案的文牒。」
裴長淵語氣平穩。
「告訴他們,今日不肯翻簿,明日便要進案卷解釋為何阻查。」
掌柜聽得眼皮一跳。
「大衙門最重規制,先生這話未免太硬。」
「出了事,人人都說自己依規辦事。」
裴長淵撐穩木杖。
「至於規制能否護住活人,倒沒人肯寫進卷宗。」
李元芳收起文牒。
「我現在去內府。」
「別先報螭紋玉佩。」
「為何?」
「先封簿,再說查什麼。」
裴長淵看向他。
「你若先告訴他們要找哪一頁,他們只會拿出最乾淨的那一頁。」
李元芳轉身離開。
申時,玉器行門外再次響起腳步。
三份抄錄落在櫃檯上,每一頁都蓋著內府騎縫印。
「查到了。」
李元芳將第一份推到裴長淵面前。
「四年前,內作院領取上等和田籽玉十五方。」
「三方雕制時出現暗裂,廢料全部交回。」
「剩下十二方呢?」
「製成十二枚螭紋雲氣佩。」
李元芳翻開第二份。
「驗作日期相隔不到兩日,尺寸、重量、紋樣全部相同。」
「出庫簿?」
「十二枚全部出庫,沒有帳面缺失。」
裴長淵抬眼。
「都走了賞賜?」
「對。」
李元芳將第三份抄錄展開。
「這類玉佩,共賞賜十二枚。受賜者皆有姓名、官爵與驗領手印。」
裴長淵沒有先看名單。
「私出內府的可能仍不能排除。」
「領料、廢料、成器與出庫四處能對上。」
李元芳道:「若有人私帶出去,還要另找一塊同等玉料,再讓御匠私下雕成同樣規制。」
「難,不等於絕無可能。」
裴長淵的手指落在名單第一行。
「十二名受賜者,全查。」
「其中十一人,內府只有賞賜記錄。玉佩離宮之後是否轉手,還要再核。」
李元芳按住名單末尾。
「可這一枚不同。」
裴長淵看向他。
「誰的?」
「武承嗣。」
玉器行內,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李元芳將最後一頁單獨抽出。
上面一行墨字仍舊清晰。
賜魏王武承嗣,螭紋雲氣玉佩一枚。
「武承嗣後來被貶為庶人,流放嶺南。」
李元芳道:「洛陽府邸抄沒時,金銀、書畫、車馬都有登記。這枚玉佩沒有入抄沒簿。」
「流放隨身物品呢?」
「也沒有。」
「歸庫記錄?」
「沒有。」
裴長淵摩挲著名單邊緣。
「可能早已轉贈,也可能被心腹帶走。」
「武承嗣已經死了。」
「死的是武承嗣。」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指間素帕再次染紅。
「他的舊部,未必全散了。」
李元芳看向證物袋中的螭紋玉佩。
這枚玉,昨夜還系在刺殺天竺正使之人的腰間。
裴長淵將武承嗣那一行單獨折出。
「查清這枚賞玉離開魏王府之後,到了誰手中。」
「武承嗣的餘黨,可能還藏在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