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在腳下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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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落上客館東側屋脊時,刺客已越過前方矮牆。
「站住!」
刺客頭也未回,腳尖挑起半塊碎瓦,向後踢出。
碎瓦直取面門。
李元芳橫刀一撥,瓦片擦過刀背,撞碎在屋脊上。借著這一瞬,刺客縱身躍下,落入客館外的窄巷。
李元芳緊隨其後。
刺客沒有沖向坊門,連續穿過兩條巷道,轉角時從不減速。
李元芳盯著他的落腳位置。
「你提前看過退路。」
刺客仍不作答。
第三條巷子盡頭堆著幾隻空木箱。
黑影驟然停步,轉身出刀。
彎刃貼著牆面橫掃而來,刀尖微微上挑,直取咽喉。
李元芳舉刀格擋。
兩刃相撞,刺客手腕忽然下沉。彎刀沿著橫刀向內滑過,弧形刀尖越過刀背,割向李元芳頸側。
李元芳仰身退開。
刀鋒擦過衣領,頸側留下一道淺口。
刺客踏前半步,彎刀由下向上撩起。
李元芳橫刀回壓。
彎刃卻在半途轉向,順著刀身卷向他的右腕。
李元芳鬆開三指,讓橫刀在掌中轉過半圈,刀鐔擋住彎刃。
鐺!
火星落上牆面。
刺客左膝抬起,撞向李元芳腹部。
李元芳側身避過,刀鞘橫擊對方肋下。
刺客收腹退後,彎刀貼著刀鞘削下,木屑頓時飛開。
李元芳看過彎刃的弧度。
「西域騎刀。」
刺客第一次開口。
「認得出來,你便擋得住?」
「能從客房逃出來,算不得本事。」
李元芳橫刀前指。
「榻上的天竺正使還活著。」
刺客握刀的五指收緊半分。
李元芳沒有放過這個變化。
「你殺錯了人。」
「第三個警告沒能送出去。」
「接下來,輪到誰?」
刺客腳下猛然發力。
彎刀連續斬出三次,一刀取肩,一刀取肋,最後一刀壓向李元芳膝側。
三刀沒有停頓。
李元芳退過兩步,後背已貼近牆面。
刺客的彎刃再度落下。
李元芳沒有硬接。
刀鞘從左手刺出,抵住刺客手腕。橫刀同時向前,直取對方胸口。
刺客被迫側身。
橫刀擦過黑衣,割開腰間皮絛。
一聲細響,被兩刃撞擊掩住。
刺客向後退開,彎刀守住胸前。
李元芳離開牆面。
「你的刀適合借馬勢劈砍。」
「這條巷子太窄。」
刺客道:「殺你足夠。」
「方才那三刀若能殺人,你不會等到現在。」
話音落下,李元芳已經逼近。
橫刀不再追著彎刃格擋,刀鋒始終壓在刺客右手外側。彎刀每次轉腕,都會被刀鐔逼回。
刺客連退三步,後腳撞上木箱。
李元芳刀鞘下壓,封住他的膝部。橫刀由右向左,斬向持刀手腕。
刺客驟然鬆手。
彎刀向下墜落。
李元芳的橫刀落空半寸。
刺客左腳挑起彎刀,右手重新接住,弧形刀尖順勢上撩。
刀鋒從李元芳胸前划過,衣袍裂開一道長口。
再進半寸,便會傷及胸腹。
李元芳後退一步。
刺客重新握刀,轉身便走。
「留下!」
橫刀從後方壓至。
刺客反手格擋,兩人同時撞進巷口。刀刃在牆面拖過,碎石接連落下。
李元芳左手扣住刺客右肘,橫刀壓向他的肩頸。
刺客掙脫不得,忽然笑了一聲。
「大理寺第一高手,也只能追到這裡。」
「你還沒走。」
「你也留不住我。」
刺客左手探入腰間暗袋,摸出一枚黑色陶丸。
陶丸不過核桃大小,尾端拖著一截暗紅火繩。
李元芳抬刀斬向他的左腕。
刺客甩手擲出。
陶丸砸在兩人腳下。
砰!
陶殼炸裂。
黃白煙氣猛然湧出,松脂與硫黃氣味灌滿窄巷。
李元芳立即閉氣後退,橫刀護住面門。
煙中傳來兩次腳步。
一次向左,一次向右。
李元芳沒有貿然追出。他撿起半塊陶片,向左側巷口擲去。
陶片落地。
沒有刀鋒,也沒有腳步。
方才左側的動靜,是刺客踢出的碎石。
李元芳沖向右巷。
右巷分出三條岔路,兩側院牆高低錯落。等煙霧散開,屋脊與巷道都已不見人影。
他翻上牆頭,連續查過兩排屋舍。
無人。
再回原處時,硫黃煙氣仍貼著地面。
李元芳沿兩人交手的位置逐寸查看。
斷裂的木屑,破碎的陶片,兩滴從他頸側落下的血,全在青磚上。
三步之外,一點白色壓在牆根灰土中。
李元芳俯身撥開灰塵。
是一塊玉佩。
玉佩外側纏著半截皮絛,斷口平齊,正是被橫刀割開的痕跡。
李元芳將它收入證物袋。
刺客逃了。
卻沒能帶走所有東西。
天竺院正房內,三名受傷暗樁已經送去醫治。
裴長淵坐在燈下,素帕壓著唇角。
李元芳走進房門。
「人跑了。」
「煙從何處起?」
「他隨身帶著陶丸,火繩早已燃著。」
李元芳將半塊陶片放到案上。
「煙中有松脂、硫黃。他提前選好退路,也提前備好脫身之物。」
裴長淵看過他頸側的傷。
「彎刀所留?」
「第一刀沒有摸清弧度。」
「能讓你吃虧,此人武藝不低。」
「他最少受過十年以上刀術訓練。」
李元芳將證物袋放下。
「但他沒能殺死替身,天竺正使也沒有暴露。」
「這一次是我們贏了。」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
「只是贏得不夠乾淨。」
李元芳打開證物袋。
「他留下了這個。」
玉佩落上白紙。
正面雕著一條盤身螭紋,四周以雲氣收邊。反面沒有文字,只有數道極淺的砣痕。
裴長淵沒有去碰。
「在哪裡撿到的?」
「煙起之處向後三步。」
「先有煙,還是先斷皮絛?」
「先斷。」
李元芳指向玉佩上的斷口。
「我用橫刀割開他的腰絛。玉佩應當在那時落地,煙起後才被灰土蓋住。」
「他沒有機會故意留下。」
「沒有。」
裴長淵這才拿起玉佩。
燈火壓近,螭首、四爪與尾部的收刀痕逐一露出。
他看了許久。
李元芳道:「西域玉佩?」
「玉料暫時難定。」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螭紋內沿。
「雕法出自大唐。」
「神都能雕螭紋的匠人不少。」
「民間匠人可以仿紋樣,仿不了內府規制。」
裴長淵將玉佩翻過。
「螭首三層減地,四爪各留半棱。雲紋收砣時,最後一刀必須藏在尾下。」
「少一處,驗作便過不了。」
李元芳俯身看去。
螭尾下方,果然壓著一道極短的收刀痕。
「這是宮裡的東西?」
「宮廷御匠的手法。」
裴長淵重新看向那截斷裂皮絛。
「刺客用西域彎刀,受過西域軍伍操練,卻把大唐御作貼身系在腰間。」
李元芳道:「也可能是偷來的。」
「有可能。」
「也可能從死者身上奪來。」
「同樣有可能。」
裴長淵將玉佩放回白紙。
「可無論是哪一種,它都把案子引回了大周。」
「此前露面的,是安西叛卒,是西突厥殘部,是混入各國使團的死士。」
李元芳按住案角。
「現在呢?」
裴長淵沉默良久。
「現在,這枚玉佩證明了一件事。」
「逆黨之中,還有大唐權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