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起,正使不能再住這間房。」
班次冊合上不到一個時辰,裴長淵已經站在鴻臚寺客館的天竺院內。
天竺正使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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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副使死在客房,新羅書記官被掛上天津橋。」
「大周官員護不住他們,如今卻要本使聽從安排?」
裴長淵攏緊狐裘。
「大食排在進表首位,新羅第二,天竺第三。」
「第二具屍體腹中,還藏著第二個警告。」
正使看向李元芳手中的進表冊。
「這只能證明順序相合。」
「也可能有人故意讓你們誤判。」
「定罪需要更多證據。」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保命不需要等第三具屍體。」
正使起身走到窗前。
「客館已經增派守衛。天竺護衛也會日夜守在門外。」
「新羅書記官雙腕被縛,兩肩同時受壓。」
裴長淵道:「殺他的人至少有三名,或者其中一人武藝極高。」
「尋常護衛攔不住。」
「那便讓金吾衛封住天竺院。」
「人越多,動靜越大。」
裴長淵抬眼看向窗閂。
「兇手發現無從下手,便會換地點、換時間。」
「他可以殺你的副使,也可以在大典途中動手。」
正使轉過身。
「先生想把我送去哪裡?」
「狄府。」
正使臉色一沉。
「讓我離開使團,進入大周宰相府邸?」
「這是保護,還是扣押?」
「若要扣押,朝廷無需留下替身。」
裴長淵用木杖點向內室。
「入夜之前,元芳會帶三名館吏進來。」
「其中一人與你身量接近。他會換上你的外袍,留在這間房內。」
「你換館吏衣帽,隨另外兩人從側門離開。」
「狄府馬車停在客館後庫。車簾不揭,直接入府。」
正使問道:「我的隨員呢?」
「不知情。」
「連副使也不知?」
「不知。」
正使盯著裴長淵。
「本使消失兩夜,他們必會察覺。」
「替身以大典前沐齋為名,不見外客。」
裴長淵道:「每日膳食照送,燈火照常,門前守衛不增不減。」
「您的隨員越不知情,反應越不會出錯。」
正使冷笑一聲。
「大周官員倒很擅長瞞住自己人。」
「許多所謂機密,先要抄錄五份,再送十處官署蓋印。」
裴長淵咳了兩聲。
「等文書走完,坊間酒肆也該知道了。」
「這次不走文書。」
「知道完整安排的,只有這間房裡三個人。」
李元芳問道:「窗外也不設明哨?」
「不設。」
「刺客從窗戶進過一次,很可能繼續走窗。」
「所以要給他留路。」
裴長淵點向外牆。
「前後院落各藏三人,正房內留四名暗樁。」
「門外封走廊,窗外不封。」
「退路全斷,他未必肯進。」
「留下一道窗,他才會把自己送進房中。」
正使道:「替身若死了呢?」
「他穿內甲,床側留有退路。」
李元芳接過話。
「屋內四人皆是大理寺暗樁。刺客一旦近榻,替身會立即翻落床後。」
「左右同時合圍,門外再封住去路。」
「若連這樣也攔不住?」
裴長淵看向李元芳。
「可擒便擒。」
「若來人強行突圍,不准拿人命填。」
「元芳負責追。」
正使沉默片刻。
「你們讓我穿館吏衣袍,離開自己的使團,把命交到狄府。」
「先生憑什麼讓我信?」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用梵語念出一段經文。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真實。」
正使猛地抬頭。
「你通梵文?」
「看過幾卷經。」
「一個大唐書生,為何會讀天竺經文?」
「買藥時接觸過西域醫經,順手多認了幾個字。」
裴長淵將進表冊推到正使面前。
「今夜,兇手看見你留在房中,那是相。」
「等到大典開朝,你親自站在進表班次第三位,那才是真。」
正使看著他。
「你拿經文設局。」
「經文渡人,也要先讓人活著。」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
「兇手已經殺了兩人。」
「使君若仍要拿自己的命檢驗第三次,裴某不攔。」
「只是你的屍體若也被掛上天津橋,天竺使團退走,萬國大典受阻。」
「屆時贏的不會是大周,也不會是天竺。」
正使手指壓住進表冊第三行。
「替身何時進來?」
「酉初。」
「我何時走?」
「酉正。」
「若刺客不來呢?」
「使君平安住到大典。」
「若他來了?」
裴長淵抬眼。
「第三個警告,會留在這間房裡。」
酉初,三名館吏提著燈油與淨水進入天竺院。
酉正,仍是三人從側門離開。
留在屏風之後的暗樁已經換上天竺正使的袍服。
真正的正使低著頭,提著空水桶,跟在另外兩名館吏中間。
院外守衛只核了腰牌,沒有掀開帽檐。
後庫車門開合一次。
半刻後,馬車駛入狄府後門。
天竺院的燈火沒有熄滅。
第一夜,無人靠近。
第二夜丑時,裴長淵坐在西廂值房,指間壓著染血素帕。
李元芳守在門後。
「先生該回狄府。」
「刺客還沒來。」
「他也可能等到第三夜。」
「第三夜,各國會因恐懼增派護衛。」
裴長淵聽著院中的更漏。
「今夜的防守仍與往日相同。他若要動手,此時最合適。」
李元芳看向正房。
「替身已經睡下。」
「暗樁呢?」
「床後兩人,屏風後兩人。門外還有四人。」
「告訴他們,先護替身,再留活口。」
「已經交代過。」
更漏滴盡。
正房內,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窗紙向內凹陷。
李元芳的手按上刀柄。
「窗。」
窗閂沒有發出聲響。
一根細刃從窗縫探入,穩穩挑起橫木。窗扇只開了半尺,一道黑影倒翻入房。
落地之後,他沒有停頓,直撲床榻。
彎刀從袖中探出,刺向錦被下方。
榻上的替身翻身滾落。
「合圍!」
屏風後兩名暗樁同時撲出。
第一人橫刀封住刺客右臂。
刺客手腕一轉,彎刀貼著刀背滑下,直接割開那人前臂。
鮮血濺上床沿。
第二名暗樁從左側扣向刺客肩膀。
刺客矮身避過,刀柄撞中對方肋下。彎刃隨即迴轉,在他肩頭拉開一道長口。
門外腳步齊至。
第三名暗樁搶先擋住窗口。
刺客一腳踢翻矮案,逼得兩人退開半步,彎刀從案面下方穿出,刺入第三人左腿。
三名暗樁接連倒地。
「留活口!」
李元芳沖入正房。
刺客沒有回頭。
他拔出彎刀,抬腳踹斷窗格,迎著飛落的木屑翻出二樓。
李元芳一步踏上窗台。
「護住先生!」
話音未落,他已經躍出窗外,追向那道掠過屋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