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並非留給大理寺。」
半個時辰後,染血帛書已被送入狄府密室。
狄仁傑將譯文壓在燈下。
第二個警告。
「帛書藏在屍腹之中。」狄仁傑轉動核桃,「尋常人拿不到,驗屍之人卻必定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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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書由我們取出,消息卻會傳回客館。」
裴長淵攏緊狐裘,指尖壓住帛書邊角。
「兇手若想挑釁大理寺,可以留下姓名、地點,甚至下一具屍體的位置。」
「只有四個字,對查案毫無用處。」
狄仁傑看向他。
「對各國使團卻足夠?」
「足夠。」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大食副使是第一個,新羅書記官是第二個。」
「客館裡的人只需數下去,便會自己去想,誰是第三個。」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了一瞬。
「第一具屍體留在密室,只有大食使團與朝廷知情。」
「第二具屍體掛上天津橋,全城都能看見。」
「兇手在把事情鬧大。」
「還在改換殺人手法。」裴長淵道:「大食副使死於蠍尾草,房間被偽造成密室。新羅書記官卻被反縛雙手,一刀貫穿腹後血脈,死後剖腹示眾。」
狄仁傑道:「若在意密室,他第二次還會設局。」
「若偏愛用毒,新羅書記官身上也該留下毒物。」
「手法不同,地點不同,死者所屬使團也不同。」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帛書。
「共同處只有兩條。」
「死者皆是使臣,身份皆由兇手主動保留。」
第一名死者沒有被挪動,名冊與客房都能證明身份。
第二名死者穿著新羅官服,使團木牒也留在身上。
兇手取走了控制死者的細繩,卻沒有取走任何可以遮掩身份的東西。
狄仁傑道:「他們殺的,是使臣這層身份。」
「對。」
裴長淵抬起眼。
「許多官署遇見兩種殺人手法,便會替兩具屍體各找一個仇家。卷宗分開,案子也就分開。」
「一份案卷結一個兇手,看著人人盡職。」
「真正動刀的人,正好繼續殺第三個。」
狄仁傑將兩份驗屍記錄併到一起。
「所以帛書才寫第二。」
「兇手親手把兩案連了起來。」
「他不怕我們知道這是連環殺人。」
裴長淵道:「他怕我們知道得太晚。」
「為何?」
「恐慌需要傳播。」
裴長淵將第一份驗屍記錄推向左側。
「密室案讓各國知道,住在鴻臚寺客館也會死。」
第二份記錄被推到右側。
「天津橋案讓他們知道,出了客館,同樣會死。」
「關門無用,出門也無用。」
「兇手想讓每一名使臣醒來之後,先問自己能否活到大典。」
狄仁傑緩緩放下核桃。
「大食正使已經拿斷絕貢使相逼。」
「新羅使團一旦得知書記官被剖腹示眾,必會要求交還屍體,追問兇手。」
「其餘使團也會跟著要期限。」
裴長淵道:「朝廷能給大食十日,能給新羅幾日?」
「若再死三人、五人,又該給多少國交代?」
「給不了。」
狄仁傑看向牆上的大典輿圖。
「退走一國,禮部尚能將過錯推給正使。」
「退走五國,萬國大典便辦不下去了。」
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
「這才是他們要的結果。」
「殺人只是手段。」
「逼各國使團退出大典,才是目的。」
狄仁傑臉色逐漸發沉。
「陛下籌備萬國大典,是要讓四方親眼看見神都之盛。」
「若各國使臣接連遇害,大典因此取消,傳回去的便只有一件事。」
「大周連皇城腳下的使臣都護不住。」
「武皇顏面盡失。」裴長淵道:「朝中也會有人藉此發難。」
「禮部責問鴻臚寺,鴻臚寺推給大理寺,推事院再借命案大索神都。」
「各衙門忙著找一顆能交差的人頭,逆黨便能繼續躲在暗處。」
狄仁傑道:「陛下若不取消呢?」
「那就繼續死人。」
裴長淵放下茶盞。
「大典停辦,朝廷示弱。」
「大典照辦,下一國使臣若再橫屍街頭,朝廷顏面會更難保全。」
「他們留給朝廷的兩條路,全通向敗局。」
狄仁傑沉默數息。
「無需攻打皇城,也無需與禁軍交鋒。」
「只要殺幾名使臣,便能讓神都自亂。」
「十年前失蹤的安西舊卒,懂得如何避開大唐軍陣。」裴長淵道:「如今,他們也懂得如何讓朝廷自己拆掉軍陣。」
狄仁傑從案下抽出三冊文書。
入洛名冊,客館院圖,大典進表班次。
「大食、新羅。」
狄仁傑將前兩國的名字圈出。
「老夫回來之前,已將兩名死者所屬使團核過一遍。」
「按入洛先後,兩國對不上。」
「按客館院落次序,同樣對不上。」
他翻開最後一冊。
「大典進表班次,大食第一,新羅第二。」
第三行只寫著兩個字。
天竺。
裴長淵看過一眼。
「狄公已經查到九成。」
「剩下一成呢?」
「他們會殺天竺使團中的誰。」
狄仁傑道:「大食死的是副使,新羅死的是書記官。身份高低沒有固定次序。」
「所以要看每一次襲擊的作用。」
裴長淵將銀簪壓在大食二字上。
「第一案藏於客房,殺一名副使,足以逼大食正使向朝廷施壓。」
銀簪移向新羅。
「第二案掛上天津橋,死者官位低些,卻能讓全城看見。」
「第一次擊中使團,第二次擊中人心。」
「第三次還殺一名隨員,已經不足以讓各國立即退出大典。」
狄仁傑目光落向天竺二字。
「所以他們會向上殺。」
「正使一死,天竺使團即便重新推舉主使,也趕不上既定朝期。」
裴長淵道:「一國正使橫屍神都,其餘各國不會再等朝廷解釋。」
「他們會先求離洛。」
狄仁傑合上入洛名冊。
「天竺正使。」
「對。」
「時間呢?」
裴長淵將兩份案卷上的日期並在一處。
「鴻臚寺密室案,與天津橋示屍,相隔三個日夜。」
狄仁傑皺眉。
「只有兩次,還不足以證明他會按三日行事。」
「定罪需要完整證據,護人不用等到第三具屍體出現。」
裴長淵咳了一陣,素帕上很快洇出血色。
「守錯三日,耗費的是人手。」
「等對一次,保住的是一國正使。」
「何況兇手給襲擊編號,便是在讓各國使團數日子。」
「固定的期限,比毫無章法地殺人更能逼人退走。」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徹底停住。
「若大理寺查得太快,他還可能提前動手。」
「所以並非三日之後。」
裴長淵用銀簪壓住班次冊上的四個字。
天竺正使。
「從現在起,最多三日。」
「第三次襲擊,會落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