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橋下,又發現一名外邦使臣。」
韓嘯離開茶館不到一刻,李元芳便攔住了裴長淵的馬車。
裴長淵掀開車簾。
「哪一國?」
「新羅。」
「身份?」
「使團書記官。鴻臚寺核過使團木牒與相貌,不會錯。」
裴長淵撐著木杖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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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死的?」
「腹部被剖開,屍體綁在橋墩上。」
裴長淵腳步一頓。
「第一具屍體藏在密室,第二具屍體掛上天津橋。」
「兇手怕我們看不見。」
天津橋北側已經清空。
屍體靠著東側橋墩,胸口與腰間各纏三圈麻繩。頭顱低垂,雙臂垂在身側,濕透的衣擺貼在橋墩下方。
腹部自肋下剖至臍下,創口完全敞開。
李元芳按住橫刀。
「每日過橋之人何止數千。天亮之後,第一批腳夫便發現了他。」
裴長淵停在屍體前。
「消息傳出去了嗎?」
「橋頭有人認出新羅使團的衣袍。封橋之前,已經跑了幾個。」
「攔不住了。」
裴長淵用素帕壓住咳聲。
「越是強壓,傳得越快。有人連屍體都敢掛在這裡,便不怕洛陽人議論。」
「他要的就是議論。」
「先驗屍。」
李元芳取來銅燈。
裴長淵沒有立即解繩。他先查看胸口的麻繩,又用銀簪挑起緊貼皮膚的一段。
「繩下沒有瘀血。」
李元芳俯身看去。
「人死後才綁上橋墩?」
「至少這兩道麻繩,是死後所系。」
裴長淵點向死者腰側。
「繩索壓住皮膚,卻沒有血液滲入皮下。活人若被這樣勒緊,邊緣必會留下紅腫與擦傷。」
「兇手殺完人,再將屍體運來示眾。」
「橋墩只是他選的刑台。」
裴長淵抬起死者右手。
手腕內側,留著兩圈窄小的暗紫勒痕。痕跡已經陷入皮膚,邊緣還有細密擦傷。
李元芳道:「這裡也是繩傷。」
「與橋墩上的麻繩不同。」
裴長淵用銀簪壓過勒痕。
「繩細,勒得更緊。皮下已經出血,說明死者被縛時還活著。」
「真正綁住他的繩子,被兇手帶走了。」
「他為何要換繩?」
「細繩方便制人,卻未必能把屍體穩穩綁在橋墩上。」
裴長淵放下死者手腕。
「兇手不想讓屍體被水沖走。今日這具屍體,必須被人發現。」
李元芳將銅燈移向死者腹部。
「傷口全被河水浸過,還能看出什麼?」
「河水洗得掉浮血,洗不掉活體反應。」
裴長淵用銀簪分開創口上端。
剖口上方,皮肉間積著大片凝血。向下數寸,創緣卻逐漸發白,滲入皮下的血也越來越少。
「上深,下淺。」
李元芳看過創口。
「不是一刀剖開的?」
裴長淵沒有接這句話。
「取木尺。」
木尺貼近剖口。
裴長淵沿著創道向內探查,銀簪在肋下停住。
「最初一刀從上腹刺入,方向向後、略微向左。」
「有多深?」
「貫穿腹腔,傷及腹後主血脈。」
裴長淵收回銀簪。
「這一刀才是死因。大量失血之後,他很快便會失去意識。」
「下面這道長口呢?」
「死後擴開的。」
李元芳眉頭壓下。
「兇手先殺人,再剖腹?」
「下方創緣沒有明顯活體出血。刀劃到這裡時,死者的血脈已經停了。」
裴長淵查看死者雙手。
掌心無傷,指甲內也沒有抓撓留下的皮肉。
「沒有格擋傷。」
「手腕被反縛,他擋不了。」
「僅憑反縛,還不能讓這一刀如此平穩。」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創口上端。
「進刀與退刀的方向幾乎重合。創緣平齊,沒有橫向撕裂,也沒有第二次試探留下的豁口。」
李元芳看向死者兩肩。
鎖骨下方各有一片暗青壓痕,皮下仍留著活體出血。
「有人按住了他。」
「對。」
裴長淵攏緊狐裘。
「死者雙腕被縛,兩肩同時受壓。下刀時,他的身體沒有轉動。」
「近身搏鬥中,人會避,會掙,創道容易偏移,刀口也會被扯開。」
裴長淵看著那道平直剖口。
「這一刀下得很穩。」
「兇手控制住他之後,從容選定位置,再將利器貫穿腹部。」
李元芳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逐漸收緊。
「第一名死者,中了蠍尾草。兇手還取走毒針,偽造密室。」
「到了第二名,他連殺人的過程都不再遮掩。」
「他在挑釁大理寺。」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素帕邊緣滲出暗紅。
「挑釁只是一層。」
「還有什麼?」
「第一具屍體留在客房,只有查案之人能看見。」
裴長淵抬頭看向橋面。
「這一具掛在天津橋下,洛陽百姓、各國商旅與入朝使臣都能看見。」
「兇手要讓人害怕。」
李元芳轉頭看向橋頭。
「新羅使團若聽到消息,其餘使團也會知道。」
「所以他沒有剝去死者衣袍,也沒有取走使團木牒。」
裴長淵重新俯身。
「身份越快被認出,這具屍體便越有用。」
銀簪撥開剖口邊緣時,一角暗褐色帛料從凝血下露了出來。
裴長淵的動作停住。
「木夾。」
李元芳遞來木夾。
一塊摺疊整齊的帛書,從死者腹腔深處被緩緩取出。外層已經被血浸透,內層卻覆著一層薄蠟。
「兇手剖腹,是為了放這個?」
「長口形成時,人已經死了。」
裴長淵將帛書放入白瓷盤。
「他殺人只用一刀。其餘動作,全在為這封帛書準備。」
李元芳取來溫水,衝去帛書外層血污。
「直接放在屍體身上,豈不更省事?」
「放在衣內,可能被路人拿走。」
裴長淵用木夾展開第一層。
「塞入腹腔,驗屍之人必定能夠發現。」
「這封信是留給我們的。」
帛書完全展開。
上面沒有漢字,只有一行彎曲相連的西域文字。墨跡已經干透,薄蠟將河水與血跡擋在外面。
李元芳看了片刻。
「先生認得嗎?」
「字形出自西域商道,具體讀法需要鴻臚寺核定。」
「第一具屍體用了蠍尾草,殺人之人又是安西叛卒。」
李元芳看向那行文字。
「如今連信也用西域文書寫。他們已經不打算藏了。」
「越是主動留下的東西,越不能急著照單全收。」
裴長淵將帛書壓平。
「請鴻臚寺譯官過來。」
「只請一人?」
「人多,譯文便會出現十種說法。」
裴長淵用素帕擦去指尖血跡。
「有些人不懂一個字,也敢先替朝廷定下意思。案卷傳得越厚,真話反倒越難找。」
鴻臚寺譯官趕到時,帛書仍放在白瓷盤中。
他只看了一遍,便抬起了頭。
裴長淵問道:「何處文字?」
「粟特文,河中諸城常用。」
「逐字譯。」
譯官的目光重新落下。
「第二。」
他停了片刻。
「警告。」
李元芳道:「沒有人名?」
「沒有。」
「沒有日期與地點?」
「都沒有。」
裴長淵看著沾血的帛書。
「合成漢話。」
譯官開口。
「第二個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