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兄曾在安西右營做斥候。」
次日午後,茶館二樓雅間內,裴長淵將茶盞推過半桌。
韓嘯沒有接。
「先生這杯茶,查了我多少年?」
「十年。」
裴長淵攏著狐裘,咳聲壓入素帕。
「十年前那場戰敗,你從安西右營歸營。七年前去籍,隨後才有了關中鐵手的名號。」
「近兩年,你七次出入涼州、甘州與沙州,每次跟隨不同商隊。」
「右掌根還有一道三寸弦創,與軍籍傷記分毫不差。」
韓嘯看了素帕上的血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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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身體都成了這樣,還肯花一夜翻我的舊帳。」
「帳是元芳翻的。」
「傷是先生看的。」
韓嘯端起茶盞,先聞後飲。
「軍籍、傷記、關津過所,全都對得上。先生今日請我來,應當已經知道答案。」
裴長淵道:「我想聽你親口說。」
「說什麼?」
「安西都護府。」
韓嘯將茶盞放回原處。
杯底與桌面相觸,沒有多出半點聲響。
「我十幾歲入軍,在右營當過斥候。」
「十年前戰敗,我跟著殘軍回到軍鎮。又熬了三年,才從軍籍里退出來。」
「為何退?」
「厭了。」
韓嘯答得乾脆。
「邊地每年都在打。今日守住一處烽燧,明日又要去奪另一處。活人進軍冊,死人進戰歿簿,輪到誰都只占一行。」
「我不想再替那一行字賣命,便回關中做了遊俠。」
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
「狄府門前,你為何不說?」
「狄公問我西市武人的事,先生問我雜貨鋪的出口。」
韓嘯抬眼。
「沒人問我當過什麼兵。」
「問到哪裡,你便答到哪裡。」
「多說一句,先生會信得更多?」
「不會。」
「那我為何多說?」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韓兄對官府防得很嚴。」
「吃過虧。」
韓嘯道:「衙門核人,常先看文牒。紙上蓋了印,活人可以寫死,死人也可以繼續領罪。」
「清白若真能自己開口,牢中便不會關著那麼多人。」
「大理寺查證據。」
「所以我今日還坐在茶館,沒有坐在大理寺。」
韓嘯將茶壺提起,替自己續滿。
「先生既然查清了舊籍,還想知道什麼?」
裴長淵道:「十年前,安西右營有近百人潰圍未歸。」
茶水落入杯中。
水線始終平穩。
韓嘯面色不變。
「敗軍失散,並不稀奇。」
「兵部等了半年,將他們全部轉入戰歿名冊。」
「半年不歸,軍鎮不會一直留著空額。」
「可其中一人活到了十年後。」
韓嘯放下茶壺。
「洛水裡的那具浮屍?」
「對。」
「他真是安西舊卒?」
「軍牌編號、弦繭、刀繭、騎乘舊傷,都與軍籍相合。」
裴長淵端起茶盞,卻沒有飲下。
「他從波斯使團進入洛陽,身上帶著蠍尾草,夜入城南宅院。」
「身份暴露之後,又被人一刀穿心。」
韓嘯道:「先生懷疑我認識他?」
「你們同屬右營。」
「右營的人很多。」
「你們的編制相鄰。」
「相鄰也未必見過。」
韓嘯迎著裴長淵的目光。
「先生若把他的名字說出來,我還能替你回憶。」
「名字可以改。」
「那便沒法認。」
「軍中舊習改不了。」
裴長淵用蒼白手指點了點韓嘯面前的茶盞。
「你進雅間之後,先看窗,再看樓梯,最後選了背牆的位置。」
「喝茶時右手始終空著,左手才去提壺。」
「右營斥候在外查探,也有這樣的習慣?」
韓嘯掃過雅間門口。
「江湖上活得久的人,都不肯背對門窗。」
「你七年前才進江湖。」
「七年還不夠我學會?」
「夠。」
裴長淵將素帕折好。
「所以這仍舊不能證明你與那批失蹤軍士有關。」
韓嘯沒有順勢辯解。
「先生今日肯說一句不能證明,已經比許多官差講理。」
「韓兄不急著洗清自己?」
「先生若有證據,我急也沒用。」
「若沒有呢?」
「我說一百遍無關,也抵不過先生再查一夜。」
韓嘯端起茶,一口飲盡。
「證據既然還沒到我身上,先生便繼續問。」
裴長淵看著他。
「韓兄三個月前從沙州回到關內,隨後直奔神都。」
「你來得比各國先遣使團更早。」
「護送商隊途中聽說萬國大典,便來洛陽看看。」
「又恰好盯上二十七名武人。」
「他們走路時給右手留出拔刀的位置。」
「恰好發現十七柄安西橫刀。」
「刀藏在後院,我只是帶路。」
「又恰好知道雜貨鋪前櫃的陶罐暗號。」
韓嘯的手停在茶壺上。
「先生真正想問的是這一句。」
「你從後巷監視,如何看見前櫃後的陶罐?」
「我去過正街。」
「你在狄府沒有提。」
「先生也沒問。」
「又是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管用。」
韓嘯把茶壺推到裴長淵一側。
「我若說自己只在後巷守過,便是撒謊。」
「我從正街經過三次,在對面貨攤停過兩次。隔著鋪門,可以看見櫃檯。」
「為何省下這一段?」
「窺探別人鋪面,不是什麼體面事。」
韓嘯道:「我去報的是兵器。官差若先抓住這一段追問,十七柄橫刀便會在文書里多等半日。」
「很多案子沒能查下去,未必是證據不足。只是該看貨的人,先忙著盤問送信的人為何站在街邊。」
裴長淵終於飲了一口茶。
「這個解釋說得通。」
「只是說得通?」
「說得通與已經證實,相差很遠。」
韓嘯笑了一聲。
「先生果然很難請動。」
「我已經來了。」
「帶著一冊軍籍來的。」
「還帶了一個消息。」
韓嘯臉上的笑意收住。
「什麼消息?」
「大理寺已經查到叛軍頭目的身份。」
裴長淵語氣平穩。
「城南宅院、安西舊卒、混入使團之人,皆受此人調度。」
「近日,大理寺便會一併抓捕。」
韓嘯的面色沒有變化。
「恭喜先生。」
「韓兄不問此人是誰?」
「先生若肯說,不必等我問。」
「也不問何時動手?」
「我要是問了,先生會告訴我?」
「不會。」
「那便省一杯茶。」
韓嘯拿起茶壺,壺中已經空了。
「叛軍頭目既然查清,西市那批橫刀也該有了歸處。」
「韓兄很在意那些刀。」
「安西軍械流入神都,我多看兩眼也有罪?」
「沒有。」
裴長淵撐著木杖起身。
「今日這壺茶,只問舊事,不定罪。」
韓嘯仍坐在桌前。
「先生信我?」
「證據走到哪裡,我便信到哪裡。」
「那先生今日走到了哪一步?」
裴長淵沒有回答。
方才聽見「大理寺已經查到叛軍頭目,近日便會抓捕」時,韓嘯的臉、呼吸與右手都沒有變化。
只有平放在桌邊的左手,無名指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面部可以提前控制,指端的牽動卻常會早上半息。
韓嘯在掩飾某種情緒。
擔憂,憤怒,警惕,或是得知同黨將被捕後的緊張,一次抽動還不能區分。
裴長淵攏緊狐裘,走向雅間門口。
韓嘯與那批安西失蹤舊卒之間,必然還有一段未曾說出的舊事。
可此人究竟是敵是友,尚不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