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嘯去過那間雜貨鋪。」
當夜,裴長淵書房內,十七柄橫刀的拓記擺在案頭。
李元芳抬起頭。
「他在暗巷守了四日,自然認得後門。」
「認得後門,不代表熟悉整條路。」
裴長淵攏著狐裘,銀簪沿西市坊圖划過兩處岔口。
「從定鼎街繞入南排暗巷,中途有兩條路都能通向雜貨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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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沒有辨認鋪面,沒有查看門牌,也沒有借車轍確認方向。」
銀簪停在那扇黑漆後門上。
「他從第一處岔口轉進去,徑直走到門前。」
李元芳道:「四日足夠他把路線記熟。」
「所以這只是疑點。」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素帕上洇開一抹血色。
「還有那隻陶罐。」
「韓嘯說,武人進入鋪中時,櫃檯夥計會把陶罐移到左側。」
「先生認為他看不到?」
「從他所說的監視位置,只能看見後巷。」
裴長淵點住坊圖另一側。
「陶罐在前鋪櫃檯之後。除非他從正門進過鋪子,或者曾在對面停留許久。」
李元芳眉頭壓下。
「他可能換過監視位置。」
「可以。」
「也可能暗中進過鋪子。」
「同樣可以。」
裴長淵將銀簪擱下。
「可他沒有說。」
李元芳看向案上記錄。
韓嘯所報的二十七名武人,已經由西市各處客籍交叉查驗,其中十八人確實在近四日進入過南排暗巷。
十七柄橫刀也真真切切藏在雜貨鋪後院。
線索沒有錯。
兵器沒有錯。
連掌柜每月代存一次軍械的供詞,也與地面舊油痕相合。
「他若有問題,為何把這批刀送到我們面前?」
李元芳按住橫刀。
「沒有韓嘯,大理寺短時間內查不到那間鋪子。」
「真線索最容易換來信任。」
裴長淵端起藥碗,卻沒有飲下。
「十七柄橫刀已經重新開鋒,卻還沒有送到取貨人手中。」
「我們拿到的是兵器,不是接貨的人。」
「掌柜不知送貨者姓名,也不知取貨者來歷。每月來人不同,連交割帳目都沒有。」
李元芳目光落向拓記。
「這條路斷了。」
「斷得很乾淨。」
裴長淵摩挲著藥碗邊緣。
「韓嘯帶我們找到一批安西軍械,也讓我們更相信他掌握的下一條線索。」
「若他真心示警,這批刀便是他的誠意。」
「若有人故意送他到狄府,這批刀便是替他買來的身份。」
李元芳道:「先生懷疑他是逆黨放出來的人?」
「我懷疑一切過於合用的人。」
裴長淵抬眼。
「他來得恰好,線索也恰好。」
「多一分,便會引來盤問。少一分,又不足以讓大理寺出手。」
「他只報看見的東西,從不替自己的判斷加一句。」
李元芳道:「這正說明他謹慎。」
「也說明他受過查探訓練。」
裴長淵將韓嘯所報的二十七人記錄逐一攤開。
「四日之內,二十七張臉沒有重複。」
「虎口刀繭、右肩動作、腳尖落向,他全記得。」
「雜貨鋪幾個出口,院牆哪一側能送出文書,屋頂有沒有暗哨,他也看過。」
「江湖遊俠會認刀,會看人。」
銀簪點過記錄上的時辰。
「能將出入人數、間隔時辰、退路、暗號與警戒位置一併記全,更接近斥候的做法。」
李元芳手指微停。
「還有他的右手。」
裴長淵道:「府門前,他抬手指路時,袖口露出一道舊疤。」
「起處深,末端淺,疤尾有弦股擦裂留下的細痕。」
「弩弦傷?」
「強弩。」
「尋常弓弦沒有那般窄,也不會在掌根留下如此深的切口。」
李元芳回想韓嘯扣住掌柜肩膀時的動作。
快,准,沒有多餘發力。
「軍中強弩受管制。」
「他可以從邊軍學來,也可以從押送商隊時接觸。」
裴長淵將染血素帕折回掌中。
「傷痕只能證明他用過,不能證明他替誰用。」
「查他。」
李元芳問道:「先查哪一層?」
「關中名聲。」
裴長淵道:「江湖人傳出來的名號,有多少能在州縣文牘中對上。」
「再查近兩年的關津過所。」
「他去過哪裡,與哪些商隊同行,在西域邊地停留了多久,一處都別漏。」
李元芳道:「要不要傳他來問?」
「不傳。」
「若他是逆黨的人,傳喚會讓他知道我們起疑。」
「若他真來示警,公開核查會把他送到逆黨的刀下。」
裴長淵咳聲漸重,藥碗被推到一旁。
「查清之前,別替他定罪,也別替他作保。」
「明白。」
李元芳收起坊圖。
「我會從關津底簿入手,不動大理寺明面上的查訪人手。」
房門開合。
案上只剩韓嘯提供的記錄,與十七柄安西橫刀的拓記。
裴長淵將兩份文書併到一處。
韓嘯帶來的線索全部是真的。
可一個人若只說真話,仍舊可以藏住最重要的那一句。
次日戌末,李元芳重新走入書房。
三冊薄檔放上書案,最下面還壓著一捲髮黃軍籍。
裴長淵沒有先碰軍籍。
「關中的名號呢?」
「是真的。」
李元芳翻開第一冊。
「七年前起,韓嘯多次替商隊護行。華州、同州與岐州都有具結。」
「三次遇盜,他協助州縣拿過人。籍貫、年歲與保人皆能對上。」
「關中鐵手並非假名?」
「至少七年之內,不假。」
裴長淵問道:「七年前呢?」
「沒有記錄。」
「韓嘯在關中第一次露面,便已經會用刀,也懂商隊行路規矩。」
李元芳將第二冊推到燈下。
「近兩年,他在關中的記錄少了。」
「少了多少?」
「州縣客舍只留下四次投宿記錄,涼州、甘州、沙州的關津底簿卻有七次出入。」
裴長淵翻開關簿抄錄。
「七次?」
「每次都隨不同商隊。」
李元芳指向其中三行。
「前年三月,他隨粟特商隊出涼州,五個月後由甘州入關。」
「前年十月再次向西,次年正月從沙州返回。」
「最近一次在三個月前。他由沙州入關,此後沒有關津記錄,直到出現在神都。」
「每次出關所報的差事呢?」
「護送商貨。」
「貨主能否核實?」
「商隊與貨單都是真的。」
李元芳道:「韓嘯沒有借假商籍,也沒有偽造過所。」
「他只是頻繁換商隊,從不跟同一位貨主走第二次。」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沙州二字。
「他熟悉西域邊境。」
「比尋常護送商旅的遊俠熟得多。」
「最近兩年,他在西邊停留的時間,超過關中。」
李元芳壓住最後一卷軍籍。
「我順著他的年歲與籍貫,查了關中舊軍戶。」
「找到了韓嘯入軍時留下的原籍文牒。」
裴長淵看向那捲發黃軍籍。
「名字對得上?」
「名字、鄉貫、年歲,全都對得上。」
「同名之人也可能同鄉。」
「所以我核了傷記。」
李元芳翻開軍籍中頁。
上面除卻身長、膚色與鄉貫,還記著一行舊傷。
右掌根,弦創三寸。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正是他手上那道疤。」
「傷口位置、長度與方向,全能對上。」
李元芳繼續翻到軍籍前頁。
服役軍鎮一欄,四個舊字落入燈下。
安西都護。
其後所列職司,只有兩字。
斥候。
裴長淵看了數息。
「何時去籍?」
「十年前那場戰敗之後,他在歸營冊上露過一次。」
李元芳道:「七年前正式離軍,此後才在關中行走。」
「那場戰役中的失蹤軍士,他認不認識?」
「軍籍沒有記錄私交。」
李元芳抽出安西舊營編制簿,與韓嘯的軍籍並排放好。
同一軍鎮。
同一營號。
就連斥候編制,也列在那批失蹤軍士旁邊。
李元芳壓住最上方的營名。
「韓嘯曾是安西都護府的斥候。」
「十年前那場仗,他和那批被寫成陣亡的失蹤將士,來自同一支安西右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