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南排暗巷,只容一輛板車通過。
韓嘯連續拐過兩處岔口,沒有辨認鋪面,也沒有停步,徑直走到一扇黑漆後門前。
「就是這裡。」
李元芳看向門檻。
一縷新麻絲掛在門釘上,門下還有板車碾過的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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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午後,貨從此門卸入?」
「十七件,一件不少。」
韓嘯抬手叩門。
門內沒有回應。
裴長淵撐著木杖,咳聲壓進素帕。
「裡面有人。」
李元芳問道:「先生聽見了?」
「門縫下的灰剛被腳掃開。」
裴長淵點向門檻內側。
「他站在門後。」
李元芳取出大理寺查案文牒。
「開門。」
門閂響了一聲。
一名雜貨鋪掌柜探出半張臉,目光先落在文牒上,又越過眾人看向巷口。
「諸位要買什麼?」
「大理寺查案。」
李元芳將文牒遞到他面前。
「開後院。」
掌柜沒有接。
「這裡是西市商鋪。查貨歸市署,大理寺無權隨意闖入。」
裴長淵抬眼。
「守規矩時不見你找市署,藏東西時倒記得各衙門如何分工。」
掌柜臉色一沉。
「裴先生憑什麼說我藏了東西?」
「今日午後,一輛板車送來十七件長貨。」
裴長淵用木杖點過門釘。
「麻布被鐵釘扯裂,裡面露出橫刀環首。」
「這是污衊。」
「開門,便能證明你清白。」
掌柜沒有讓路。
右手卻慢慢伸向門後一隻陶罐。
韓嘯按住門板。
「那隻陶罐移到左邊,鋪中之人便知道有外客。」
掌柜的手停在罐沿。
韓嘯看著他。
「四日裡,你們用過七次。還想用第八次?」
「拿下。」
裴長淵話音落下,李元芳已經扣住掌柜手腕,將人拖出門外。
掌柜剛要呼喊,刀鞘便抵在他喉下。
「再出一聲,便按拒捕論處。」
李元芳推開後門。
後院東牆下,十七件長條形貨物整齊疊放。麻布外層沒有商號,也沒有市署驗記。
裴長淵停在貨堆前。
「掌柜,這是什麼?」
「農具。」
「十七件農具,為何長度相同?」
「鐵匠打得整齊,也犯律?」
「打開。」
李元芳割開第一層麻布。
環首先露出來。
麻布繼續落下,一柄橫刀橫在青磚上。刀身塗著封油,刀刃已經開鋒,護手與刀柄沒有半點鏽蝕。
第二件。
第三件。
十七層麻布全部拆開。
十七柄橫刀,刀身長度相差不足一分,環首、護手與刀柄形制全部相同。
韓嘯拿起其中一柄,拇指推過刀刃。
「已經磨過。」
李元芳道:「尋常商戶也能販刀。」
「一柄兩柄,可以說是民用。」
裴長淵取過木尺,依次量過刀身、刀柄與護手。
「十七柄尺寸一致,重心一致,連環首重量都控制在同一範圍。」
「私坊工匠各自打刀,手藝再好,也會有長短輕重之差。」
銀簪點在刀背近護手處。
那裡留著一片細密銼痕。
「這裡原本有軍械銘記。」
李元芳俯身查看。
「已經銼掉了。」
「銼掉外面的,只能騙過不拆刀的人。」
裴長淵將橫刀翻轉。
「退柄釘。」
李元芳用刀尖挑開纏繩,退出固定木柄的銅釘。
兩片木柄分開,藏在其中的刀莖露了出來。
燈火移近。
刀莖正面,兩個陰刻小字清晰可辨。
安西。
下方還有戊七二字。
背面則是一道橫記與三枚圓形鑿點。
李元芳的手停在刀柄上。
「黑風谷那批橫刀。」
韓嘯轉頭。
「你見過同樣的標記?」
「見過。」
李元芳取來第二柄,拆開木柄。
安西。
戊七。
一橫三點。
第三柄,仍舊相同。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刀莖背面的鑿痕。
「字可以仿,驗收記難以偽造。」
「安西工坊鑄刀後,先在刀莖留下爐號,再由軍中驗鐵。每驗一次,便添一道鑿記。」
李元芳道:「黑風谷繳獲的橫刀,刀莖也是戊七,背面一橫三點。」
「柄釘內側,也有同樣的弧形缺口。」
裴長淵抬起銅釘。
缺口藏在釘帽下方,只露出不足半寸。
韓嘯看過三柄刀。
「同一處工坊出的軍械。」
「也可能出自同一批舊庫。」
裴長淵刮去刀脊上的封油。
油層下方,幾處舊鏽已經吃入鐵面,刃口卻有新磨留下的細紋。
「刀鑄成已有多年,近來才重新開鋒。」
「麻布沒有舊塵,封油也是近日塗上的。」
李元芳看向整齊排開的十七柄橫刀。
「安西舊軍械,從庫中取出,重新打磨,再運入神都。」
韓嘯道:「黑風谷押運軍械的人,是來俊臣舊屬?」
「是。」
李元芳收起銅釘。
「押車之人已經伏法,那批貨也被大理寺封存。」
「人伏法,路未必斷。」
裴長淵掩唇咳了數聲。
「衙門按名字結案,運貨的人卻可以換名字。」
「黑風谷被截住的,只是一批軍械。」
他看向滿地橫刀。
「來俊臣殘部掌握的軍械渠道,至今仍在運作。」
掌柜忽然轉身,沖向西牆側門。
韓嘯沒有追。
他橫移一步,右手直接扣住掌柜肩膀,將人按回牆邊。
掌柜雙膝砸在地上,還未來得及掙扎,李元芳已經用繩索縛住他的雙手。
「貨從哪裡來?」
「我不知道。」
李元芳將一柄橫刀放到他面前。
「十七柄安西軍械藏在你的後院,你說不知道?」
「我只收錢存貨。」
掌柜額頭滲出汗。
「送來什麼,我從不過問。」
裴長淵用木杖撥開貨堆下方的麻布。
青磚上留著數層油痕。
最下方已經滲入磚縫,顏色發暗。上方兩層尚未乾透,覆蓋的位置也各不相同。
「這不是第一次存放。」
掌柜閉上嘴。
「舊油至少留下數月。」
裴長淵點住牆根。
「地面還有三處長貨壓出的空痕。前幾批放得更多,取走之後,積灰才重新蓋上去。」
「你今日若只收了一次貨,不會留下這些痕跡。」
掌柜仍舊不答。
裴長淵抬眼看他。
「私藏十七柄軍械,按謀逆同黨查辦。」
「你的家產會被封,往來帳目會逐筆核驗。給你送錢的人查不到,你便是貨主。」
掌柜猛地抬頭。
「我沒有謀逆!」
「那就交代真正的貨主。」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送貨之人呢?」
「每次都不同。」
「誰給你錢?」
「取貨的人。」
「姓名。」
「沒說過。」
李元芳將橫刀推進半尺。
「你替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藏軍械?」
「他給的錢,抵得上鋪子半月進項。」
掌柜看向院中十七柄橫刀。
「我只騰出後院。貨送來,我不驗。貨取走,我也不問。」
裴長淵道:「你見過貨主的臉。」
掌柜搖頭。
「從未見過。」
「每次來,他都蒙著面。」
「多久來一次?」
「每月一次。」
「以前存下的貨呢?」
「全被他取走了。」
李元芳問道:「這十七柄呢?」
掌柜喉間動了一下。
「只是這個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