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人。」
狄仁傑將折頁壓回舊檔,與裴長淵剛走出密室,府門便被叩響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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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很重,間隔卻分毫不亂。
門外有人朗聲開口。
「關中韓嘯,求見狄公。」
「洛陽城內有大批武人暗中聚集,還在西市交易違禁兵器。此事拖不得。」
裴長淵停下木杖。
「我們剛查到近百名失蹤軍士,便有人送來一批可疑武人。」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轉過一周。
「來得太巧?」
「巧合也分真假。」
裴長淵咳了兩聲。
「先看人。」
府門開啟。
門外站著一名三十餘歲的男人。肩背寬厚,玄色短衣沾著西市黃土,腰間只掛一柄舊橫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
十指粗大,關節處覆著厚繭,指背留有多處陳年傷痕。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關中鐵手韓嘯?」
韓嘯抱拳。
「江湖人抬舉,狄公叫我韓嘯便可。」
「傳聞你一身橫練功夫,雙手能折精鋼。」
「鋼條細些,我還能試試。」
韓嘯咧嘴一笑。
「真要折精鋼,斷的多半是我的手。江湖人把話傳得大些,是想讓我替他們多擋幾刀。」
狄仁傑讓開半步。
「你說城中有武人聚集,多少人?」
「二十七個。」
「如此準確?」
「我守了四日。」
韓嘯沒有入府,只站在門前說道:「那些人每次三五成群,隔開一炷香進西市南排暗巷。四日之內,我看見二十七張臉,沒有一個重複。」
裴長淵拄杖站在門側。
「西市每日往來胡商數千,護衛與腳夫中不缺練武之人。」
「練過武,不犯大周律。」
「你憑什麼認定他們可疑?」
韓嘯看向裴長淵。
「先生便是裴長淵?」
「是。」
「我聽過先生的案子。」
「那便該知道,我只認痕跡。」
韓嘯抬起雙手。
「二十七人中,有十九人虎口帶握刀繭,七人右肩常向後收,一人左腿有舊傷,落步時卻始終控制著腳尖方向。」
「他們身上的衣服各不相同。有人扮商販,有人背藥簍,還有兩個穿著挑夫的短褐。」
「可一走進窄巷,腳下全在避開右側牆面。」
狄仁傑問道:「為何?」
「方便拔刀。」
韓嘯道:「尋常人走窄巷,只管哪裡空便走哪裡。慣用右手拔刀的人,會給右臂留出位置。」
裴長淵摩挲著木杖銅頭。
「能看出這一層,你觀察得很細。」
「在江湖上,少看一眼,便可能少活一年。」
「可這仍舊只能證明他們習武。」
「所以我沒因這些人登門。」
韓嘯轉頭指向西市方向。
「今日午後,一輛板車進了那條暗巷。車上裝著十七件長貨,全用麻布裹緊。」
「卸貨時,有一件撞上門釘,麻布裂開半尺。」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停住。
「裡面是什麼?」
「橫刀。」
韓嘯答得乾脆。
「我看見三隻環首,刀柄長短一致,護手形制也一樣。」
「私鑄的刀,能做得整齊。」
裴長淵道:「單憑三隻環首,你便敢說是違禁兵器?」
「私鑄刀具要走市署登記,刀身也要留工匠押記。」
韓嘯迎著他的目光。
「那批貨進巷時避開市署巡查,卸貨不點數,不驗刀,也沒有交割帳目。」
「接貨之人只看了一塊木牌,便把十七件長貨全部收入雜貨鋪後院。」
裴長淵問道:「你看見了木牌上的字?」
「隔得太遠,看不清。」
「看不清便不編。」
「我若靠編話求狄公出手,進門之前便會把貨主姓名一併編好。」
韓嘯道:「我能說的只有親眼所見。」
狄仁傑問道:「為何不去武侯鋪?」
「我手中沒有刀,也沒有貨主的文牒。」
韓嘯指了指自己。
「空著手去報案,官差先查我為何窺探別家後院。等他們把我的來路問明白,那批刀早已換了地方。」
「你倒懂官門規矩。」
「吃過幾次虧,便懂了。」
韓嘯收起笑意。
「有些衙門查案,先查遞狀的人是否好欺。人好欺,案子便容易結。」
狄仁傑看著他。
「你就不怕老夫也先查你?」
「該查。」
韓嘯直接攤開雙手。
「狄公若聽我三句話便信了,今日我反倒不敢登門。」
「你倒坦蕩。」
「我來示警,不來投效。」
韓嘯道:「人可以不信,西市的貨總該查。」
裴長淵掩唇咳了一陣,褐帕上很快滲出血色。
韓嘯的目光在血跡上停了半息。
「先生身體撐得住嗎?」
「查案用眼,不用拳頭。」
裴長淵收起褐帕。
「那間雜貨鋪有幾個出口?」
「正門通西市,後門開在暗巷。」
「院牆呢?」
「東牆連著香料倉,西牆下有排水溝。人過不去,短刀與文書可以送出去。」
「鋪中有多少人?」
「明面上三個夥計。」
「暗處呢?」
「沒有看見。」
韓嘯回答得很快。
「屋頂沒有長期踩踏留下的碎瓦,後巷也沒有固定暗哨。不過每次有武人進入,櫃檯上的夥計都會把一隻陶罐移到左側。」
狄仁傑問道:「暗號?」
「可能是。」
「也可能只是夥計順手。」
裴長淵道:「你沒有靠近確認。」
「我只有兩隻手。」
韓嘯拍了拍腰間舊刀。
「衝進鋪子拿下三人不難。二十七名武人若藏在附近,我未必還能走到狄府。」
狄仁傑點了點頭。
「能忍住不動手,關中鐵手的名號便不全是江湖吹捧。」
「說書人愛講一人闖陣。」
韓嘯道:「真在江湖上這般活,墳頭的草都換了幾茬。」
裴長淵抬眼。
「貨是什麼時辰入庫的?」
「午後不久。」
「可曾運出?」
「我離開前沒有。」
「為何不繼續守著?」
「那條暗巷有人進出。」
韓嘯道:「我已經在那裡露過四日,再守下去,對方遲早看見我。」
「所以你直接來了狄府。」
「貨若有問題,狄公查。」
「人若有問題,先生看。」
韓嘯朝裴長淵抱拳。
「我只負責帶路。」
狄仁傑看向裴長淵。
「先生以為如何?」
「二十七名武人未必都與逆黨有關。」
裴長淵道:「十七件長貨,卻值得查清。」
「現在去?」
「入夜之後,貨可能會動。」
裴長淵撐穩木杖。
「現在去。」
韓嘯轉身指向西市。
「從定鼎街繞過去,能避開正門。雜貨鋪後巷狹窄,先生的馬車進不去,最後一段要步行。」
右臂抬起時,袖口滑下半寸。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
虎口外緣,一道窄長舊疤斜穿掌根。起點深,末端淺,疤尾還留著弦股分裂後擦出的細痕。
刀口不會留下這種傷。
尋常繩索也沒有這般窄。
只有繃到極限的弩弦突然滑脫,才會擦出這樣的痕跡。
韓嘯收回右手。
「先生還在看我的手?」
「江湖傳言總要驗一眼。」
「那先生恐怕要失望了。」
韓嘯屈伸五指。
「這雙手摺不了精鋼,帶路足夠。」
裴長淵沒有點破那道傷。
強弩受軍中管束,尋常遊俠多用刀劍。
會使弩的江湖俠客,並不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