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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叛軍之後

  「編號對上了。」

  狄府密室內,狄仁傑將殘破鐵片壓在一冊舊檔旁。

  鐵片背面,三列兵序已經洗去浮鏽。

  舊檔之上,同樣的編號落在安西右營名冊末頁。

  營、隊、兵序,分毫不差。

  裴長淵攏著狐裘,指尖停在那行朱字上。

  「陣亡?」

  「十年前,西域戰敗之後錄入。」

  狄仁傑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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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隸屬安西右營第三隊,精於騎射,曾任斥候。軍中清點傷亡時,將他列入戰歿名冊。」

  裴長淵問道:「屍骨何在?」

  「沒有。」

  「同袍驗認呢?」

  「也沒有。」

  「軍牌、兵器、戰馬,可曾收回?」

  「全部失落。」

  裴長淵抬起眼。

  「人沒找到,屍體沒找到,連一件遺物都沒找到。兵部憑什麼寫他陣亡?」

  狄仁傑將夾在名冊後的附頁抽出。

  紙張發黃,邊角已有蟲蛀。

  「憑這一句。」

  裴長淵看向附頁。

  上面只有八個字。

  潰圍未歸,戰後無蹤。

  「冊上寫的是陣亡,附頁記的卻是失蹤。」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什麼時候改的?」

  「戰後半年。」

  狄仁傑道:「那場仗敗得太快,軍陣被衝散,糧道也被截斷。退回軍鎮之後,兵部用了半年清理軍籍。」

  「半年內未歸者,統一轉入戰歿名冊。」

  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

  「帳上寫死,便無需再找。」

  「無需再找,失蹤也就成了結案。」

  狄仁傑沒有反駁。

  「亂軍之中失蹤半年,活下來的機會確實不大。」

  「所以這份名冊單看並無錯處。」

  「可死人不會把軍牌縫進腰帶,十年後再死一次。」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鐵片。

  「斷口內的鏽已經吃透,軍牌至少在多年前便被折斷。」

  「腰帶夾層的縫線同樣陳舊。此人將殘牌藏在身上,時間不會短。」

  狄仁傑道:「軍牌也可能是他從別處所得。」

  「可以。」

  裴長淵語氣平穩。

  「牌子可以奪,手上的弦繭奪不來。」

  「他拇指根部有常年拉弦留下的硬繭,虎口與掌緣也有握刀磨痕。」

  「腿內側的騎馬舊繭形成多年,右腿還有馬鐙磨出的舊傷。」

  銀簪落在軍籍的兵種記錄上。

  「此人曾任騎射斥候。」

  「屍體上的舊痕,與軍籍所載職司相合。」

  狄仁傑轉動核桃。

  「還不能只憑這些確定死者便是牌上之人。」

  「確實不能。」

  裴長淵放下銀簪。

  「可他將殘牌縫在貼身腰帶里,兇手翻開暗袋、袖夾與鞋底,也沒有找到。」

  「若只是劫來的舊物,他為何藏了多年?」

  狄仁傑看向那塊殘牌。

  「他捨不得丟。」

  「也不敢讓人看見。」

  裴長淵道:「安西軍牌在大周境內算不得違禁之物。退伍老卒帶著舊牌,只會招來幾句盤問。」

  「他卻將軍牌折斷,又縫進腰帶最深處。」

  「說明這塊牌能證明他的過去,也能要他的命。」

  狄仁傑翻回那頁戰歿名冊。

  「十年前,兵部認定他已經死了。」

  「十年後,他改換姓名,學會波斯文字,穿著使團隨從的衣服回到洛陽。」

  「又加入了西突厥殘部的逆黨。」

  裴長淵咳了一陣,將染血的素帕折回掌中。

  「順序還要向前推。」

  「十年前那場戰敗之後,他沒有返回安西軍鎮。」

  「也沒有逃回大唐。」

  狄仁傑道:「西突厥殘部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可能有人被俘。」

  「被俘不能解釋今日之事。」

  裴長淵指向雙頭蛇纏月的圖記。

  「此人會突厥舊語,寫波斯文時仍保留突厥語序。」

  「他精通蠍尾草毒術,能在十餘息內毒殺大食副使。」

  「他混入波斯使團之後,第一夜便進入城南據點。」

  「身份暴露後,據點立即閉門,隨後又有人將他滅口。」

  裴長淵抬起那塊安西殘牌。

  「這條證據鏈,只差開口的活人。」

  「可他已經用自己的屍體,把來路寫全了。」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撞了一下。

  「十年前,他在戰場上失蹤。」

  「此後落入西突厥殘部之手,成了他們的人。」

  「如今,又借使團身份潛回神都。」

  「不錯。」

  裴長淵將殘牌放回桌上。

  「他最初是被俘,還是主動投靠,已經無法從屍體上分辨。」

  「但十年後的今日,他替逆黨偽造身份,攜毒入館,殺害使臣。」

  「無論當年如何選擇,如今都已是叛軍。」

  狄仁傑道:「一個逃兵,十年後被逆黨送回洛陽,這條路未免太長。」

  「所以不會只有一個。」

  裴長淵點向城南大宅的三日記錄。

  「宅中三批人,每批按固定時辰進出。」

  「每日踩點,入夜練刀,門衛採用軍中輪換之法。」

  「先前我們以為,他們只是受過西域軍伍操練。」

  「現在看來,其中很可能有安西舊卒。」

  狄仁傑臉色越發凝重。

  「他們熟悉大唐軍制。」

  「也知道神都如何核驗外邦客籍。」

  裴長淵道:「商籍能讓普通人混入洛陽。」

  「使團名冊能讓他們靠近皇城。」

  「陳虎守在東門,替他們掌握禁軍換防。」

  「這幾條路合到一處,靠臨時收買湊不出來。」

  狄仁傑看向城防輿圖。

  「十年前的安西軍士,懂大唐軍令,也懂邊軍通行文牒。」

  「投靠西突厥殘部之後,又學會各國文字與西域商路。」

  「他們知道朝廷查什麼。」

  「所以提前準備什麼。」

  裴長淵端起藥碗。

  「官府查姓名,他們便換姓名。」

  「查國籍,他們便穿使團衣服。」

  「查兵器,他們讓掌門之人主動放行。」

  「至於過去。」

  他飲下一口冷藥。

  「朝廷早已替他們寫好了陣亡。」

  狄仁傑翻開另一冊舊卷。

  「城南宅中至少三十餘人。」

  「若其中全是安西舊卒,他們的戰力遠勝尋常死士。」

  「還不止戰力。」

  裴長淵道:「死士只會依令殺人。」

  「這些人懂偵察、守備、換防,也懂如何在軍陣潰散之後重新集結。」

  「天津橋到皇城東門的步數,他們可以自己測。」

  「主道受阻後的路線,他們也會提前算。」

  「陳虎只需給出一道缺口,他們便知道該從哪裡進,從哪裡退。」

  狄仁傑按住總簿。

  「若這批人真從十年前活到了現在,他們籌謀的時間,或許比來俊臣與趙謙的舊黨更早。」

  裴長淵抬眼。

  「狄公還查了什麼?」

  狄仁傑沒有立即回答。

  他從總簿中抽出一張折頁,慢慢攤開。

  折頁上密密麻麻列著兵號。

  其中一部分寫著陣亡,旁邊卻沒有屍骨驗認,也沒有軍牌回收記錄。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藥碗邊緣。

  「同一場戰役?」

  「同一場。」

  「都是戰後半年轉入戰歿名冊?」

  「是。」

  「附頁怎麼寫?」

  狄仁傑看著那張折頁。

  「潰圍未歸,戰後無蹤。」

  裴長淵放下藥碗。

  「有多少人?」

  狄仁傑抬起頭。

  「十年前那場戰役中,列入陣亡、實際下落不明的將士,近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