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對上了。」
狄府密室內,狄仁傑將殘破鐵片壓在一冊舊檔旁。
鐵片背面,三列兵序已經洗去浮鏽。
舊檔之上,同樣的編號落在安西右營名冊末頁。
營、隊、兵序,分毫不差。
裴長淵攏著狐裘,指尖停在那行朱字上。
「陣亡?」
「十年前,西域戰敗之後錄入。」
狄仁傑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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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隸屬安西右營第三隊,精於騎射,曾任斥候。軍中清點傷亡時,將他列入戰歿名冊。」
裴長淵問道:「屍骨何在?」
「沒有。」
「同袍驗認呢?」
「也沒有。」
「軍牌、兵器、戰馬,可曾收回?」
「全部失落。」
裴長淵抬起眼。
「人沒找到,屍體沒找到,連一件遺物都沒找到。兵部憑什麼寫他陣亡?」
狄仁傑將夾在名冊後的附頁抽出。
紙張發黃,邊角已有蟲蛀。
「憑這一句。」
裴長淵看向附頁。
上面只有八個字。
潰圍未歸,戰後無蹤。
「冊上寫的是陣亡,附頁記的卻是失蹤。」
裴長淵掩唇咳了兩聲。
「什麼時候改的?」
「戰後半年。」
狄仁傑道:「那場仗敗得太快,軍陣被衝散,糧道也被截斷。退回軍鎮之後,兵部用了半年清理軍籍。」
「半年內未歸者,統一轉入戰歿名冊。」
裴長淵摩挲著茶盞邊緣。
「帳上寫死,便無需再找。」
「無需再找,失蹤也就成了結案。」
狄仁傑沒有反駁。
「亂軍之中失蹤半年,活下來的機會確實不大。」
「所以這份名冊單看並無錯處。」
「可死人不會把軍牌縫進腰帶,十年後再死一次。」
裴長淵用銀簪點住鐵片。
「斷口內的鏽已經吃透,軍牌至少在多年前便被折斷。」
「腰帶夾層的縫線同樣陳舊。此人將殘牌藏在身上,時間不會短。」
狄仁傑道:「軍牌也可能是他從別處所得。」
「可以。」
裴長淵語氣平穩。
「牌子可以奪,手上的弦繭奪不來。」
「他拇指根部有常年拉弦留下的硬繭,虎口與掌緣也有握刀磨痕。」
「腿內側的騎馬舊繭形成多年,右腿還有馬鐙磨出的舊傷。」
銀簪落在軍籍的兵種記錄上。
「此人曾任騎射斥候。」
「屍體上的舊痕,與軍籍所載職司相合。」
狄仁傑轉動核桃。
「還不能只憑這些確定死者便是牌上之人。」
「確實不能。」
裴長淵放下銀簪。
「可他將殘牌縫在貼身腰帶里,兇手翻開暗袋、袖夾與鞋底,也沒有找到。」
「若只是劫來的舊物,他為何藏了多年?」
狄仁傑看向那塊殘牌。
「他捨不得丟。」
「也不敢讓人看見。」
裴長淵道:「安西軍牌在大周境內算不得違禁之物。退伍老卒帶著舊牌,只會招來幾句盤問。」
「他卻將軍牌折斷,又縫進腰帶最深處。」
「說明這塊牌能證明他的過去,也能要他的命。」
狄仁傑翻回那頁戰歿名冊。
「十年前,兵部認定他已經死了。」
「十年後,他改換姓名,學會波斯文字,穿著使團隨從的衣服回到洛陽。」
「又加入了西突厥殘部的逆黨。」
裴長淵咳了一陣,將染血的素帕折回掌中。
「順序還要向前推。」
「十年前那場戰敗之後,他沒有返回安西軍鎮。」
「也沒有逃回大唐。」
狄仁傑道:「西突厥殘部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可能有人被俘。」
「被俘不能解釋今日之事。」
裴長淵指向雙頭蛇纏月的圖記。
「此人會突厥舊語,寫波斯文時仍保留突厥語序。」
「他精通蠍尾草毒術,能在十餘息內毒殺大食副使。」
「他混入波斯使團之後,第一夜便進入城南據點。」
「身份暴露後,據點立即閉門,隨後又有人將他滅口。」
裴長淵抬起那塊安西殘牌。
「這條證據鏈,只差開口的活人。」
「可他已經用自己的屍體,把來路寫全了。」
狄仁傑掌中的核桃撞了一下。
「十年前,他在戰場上失蹤。」
「此後落入西突厥殘部之手,成了他們的人。」
「如今,又借使團身份潛回神都。」
「不錯。」
裴長淵將殘牌放回桌上。
「他最初是被俘,還是主動投靠,已經無法從屍體上分辨。」
「但十年後的今日,他替逆黨偽造身份,攜毒入館,殺害使臣。」
「無論當年如何選擇,如今都已是叛軍。」
狄仁傑道:「一個逃兵,十年後被逆黨送回洛陽,這條路未免太長。」
「所以不會只有一個。」
裴長淵點向城南大宅的三日記錄。
「宅中三批人,每批按固定時辰進出。」
「每日踩點,入夜練刀,門衛採用軍中輪換之法。」
「先前我們以為,他們只是受過西域軍伍操練。」
「現在看來,其中很可能有安西舊卒。」
狄仁傑臉色越發凝重。
「他們熟悉大唐軍制。」
「也知道神都如何核驗外邦客籍。」
裴長淵道:「商籍能讓普通人混入洛陽。」
「使團名冊能讓他們靠近皇城。」
「陳虎守在東門,替他們掌握禁軍換防。」
「這幾條路合到一處,靠臨時收買湊不出來。」
狄仁傑看向城防輿圖。
「十年前的安西軍士,懂大唐軍令,也懂邊軍通行文牒。」
「投靠西突厥殘部之後,又學會各國文字與西域商路。」
「他們知道朝廷查什麼。」
「所以提前準備什麼。」
裴長淵端起藥碗。
「官府查姓名,他們便換姓名。」
「查國籍,他們便穿使團衣服。」
「查兵器,他們讓掌門之人主動放行。」
「至於過去。」
他飲下一口冷藥。
「朝廷早已替他們寫好了陣亡。」
狄仁傑翻開另一冊舊卷。
「城南宅中至少三十餘人。」
「若其中全是安西舊卒,他們的戰力遠勝尋常死士。」
「還不止戰力。」
裴長淵道:「死士只會依令殺人。」
「這些人懂偵察、守備、換防,也懂如何在軍陣潰散之後重新集結。」
「天津橋到皇城東門的步數,他們可以自己測。」
「主道受阻後的路線,他們也會提前算。」
「陳虎只需給出一道缺口,他們便知道該從哪裡進,從哪裡退。」
狄仁傑按住總簿。
「若這批人真從十年前活到了現在,他們籌謀的時間,或許比來俊臣與趙謙的舊黨更早。」
裴長淵抬眼。
「狄公還查了什麼?」
狄仁傑沒有立即回答。
他從總簿中抽出一張折頁,慢慢攤開。
折頁上密密麻麻列著兵號。
其中一部分寫著陣亡,旁邊卻沒有屍骨驗認,也沒有軍牌回收記錄。
裴長淵的指尖停在藥碗邊緣。
「同一場戰役?」
「同一場。」
「都是戰後半年轉入戰歿名冊?」
「是。」
「附頁怎麼寫?」
狄仁傑看著那張折頁。
「潰圍未歸,戰後無蹤。」
裴長淵放下藥碗。
「有多少人?」
狄仁傑抬起頭。
「十年前那場戰役中,列入陣亡、實際下落不明的將士,近百人。」